5
我让小赵把陈家人,包括媒体都请到会议室。
我换上制服平静地走进去,闪光灯立刻聚焦过来。
见我出现,孙玉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着扑到我面前,当众跪了下来。
“林部长!林领导!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老太婆的错!”
她涕泪横流,巴掌啪啪地打在自己脸上。
“是我不该想着陈家的香火,当年就算你是因为得了那种脏病才切了子宫,我也不该逼建国跟你离婚,是我老糊涂!我不是人!”
她又将“宫外孕”与“脏病”混为一谈,瞬间引起一片哗然。
她继续哭喊。
“你要报复就报复我这个该死的老太婆!我给你磕头!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孙子吧!”
“孩子是无辜的,他才二十三岁,寒窗苦读不容易啊!你不能因为恨我,就毁了他一辈子啊!”
我在心里冷笑。
孙玉芬尖酸刻薄、撒泼打滚了一辈子,临到老了倒是玩出了“以退为进”、“卖惨博同情”的新花样。
可她这一番表演加上年迈,却让现场的人和网络评论区瞬间炸了。
不少人开始将矛头再次对准我,认为我身为公职人员私生活不检,还心胸狭窄,根本不配为人民服务。
我刚要开口,陈启航就大步冲了上来。
他一把用力搀起跪在地上的孙玉芬,年轻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涨红。
“奶奶!你起来!你给她跪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们没做错!公道自在人心!”
“我相信现在是法治社会,党和政府是公正的,没有人能一手遮天,用个人恩怨断送别人的前途!”
“如果最后我们没有得到公正的对待,那这个公我也不想考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我,那里面有不屈,有愤怒,还有一抹属于年轻人的、纯粹的坚信。
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
如果如果他不是陈建国的儿子,以他的才智和这份心气,未来或许真的会是一个好苗子。
可惜了。
他投错了胎。
陈启航的妈妈,那个看起来清秀柔弱的女人,此刻红着眼眶上前几步。
“林林部长。”
她语未出泪先落。
“之前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些,我婆婆她老一辈的人,思想是老旧,把传宗接代看得比命重,她是有错,不该那样对你。”
她强忍着哽咽。
“可事情都过去二十五年了,人也老了,现在她也知道错了,也跟你道歉了你就不能不能原谅她吗?”
“虽然你不能成为一个母亲,但请你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儿子吧!”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可启航是我好不容易怀上,保了半年的胎才生下来的的命根子,你要恨就恨我,别为难孩子,好吗?求求你了”
她的话字字句句听起来情真意切,将一个为了儿子可以舍弃一切尊严的卑微母亲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现场不少人的目光都流露出一丝同情。
我平静地对上她那双写满哀求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轻轻地笑了。
道歉,就该被原谅吗?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它像钉子钉进木头,就算拔出来,洞也永远在那里。
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或者时间过了就能填平的。
同时我也很好奇,如果今天她知道真相,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体谅。
反正,我做不到。
“你们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政审被刷下来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
我接过小赵递过来的话筒,一字一句地开口。
“陈启航同学政审不予通过的原因,确实是因为他祖母当年做过的事。”
6
话音刚落,陈建国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声音因激动而劈叉。
“大家听到了吗?!她自己都承认了,就因为当年我跟她离婚的事,就公报私仇、滥用职权!”
“这种心胸狭隘、利用手中权力泄私愤的人,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要求组织上立刻严惩她!还我儿子清白和公道!”
孙玉芬也放声干嚎,捶打着胸口。
“造孽啊!是我老婆子造的孽,报应到我孙子头上了啊!”
“林静,你好狠的心啊!你要我的老命你拿去,别毁孩子的前程啊!”
现场的记者的话筒和镜头很快怼上前,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林部长,你刚才的话是否可以理解为,承认了政审不通过是基于个人恩怨?”
“这是否意味着你在处理此事时,确实未能保持客观公正?”
“你如何看待对方指控你滥用职权?又是否愿意为你的决定负全部责任?”
闪光灯噼啪作响,全场目光和镜头的压力都聚焦在我身上。
陈建国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和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身败名裂、他儿子顺利过关的场景。
然而,我只是略微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情绪激动的陈家人,最后落在孙玉芬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
“我确实是说因为陈启航奶奶当年的事,他才不能政审通过,但我从未说过,是因为她对我做的事。”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陈建国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孙玉芬的哭声也猛地噎住,只剩下抽气声。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看着孙玉芬。
“孙阿姨,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或者说你选择性地遗忘了许多事。”
“除了那些家务事,你是不是也忘了,当年我去派出所签字把你接出来的事?”
孙玉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上却强撑着。
“不不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笑了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纸张抬头上,某派出所的红色印章依然清晰。
“时间久了,记不清很正常。”
“幸好,我手里恰好还留着当年警方出具的情况说明和处理回执单的复印件。”
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重锤敲在孙玉芬的心上。
“需要我在这里,把上面的内容给大家念一念吗?”
“不不要”
孙玉芬彻底慌了神,她猛地抓住身旁儿子的胳膊。
“建国!建国!别说了!我们回去!我们不闹了!回去吧!”
她又急切地转向一旁脸色茫然的陈启航,语无伦次地说。
“启航,乖孙,咱们回家考公考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学习好,人又聪明,到哪儿不能出头?”
“咱们不考这个了,奶奶给你找别的工作,一样能成功,一样光宗耀祖”
她这突如其来、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在场的所有记者、围观同事,甚至她自己的家人都措手不及,满脸惊愕和疑惑。
7
孙玉芬突然的退缩和哀求,让陈建国更加狐疑。
他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妈!当年到底什么事?你为什么去派出所?这张纸是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怕?”
“没、没什么”
孙玉芬眼神躲闪,不敢看儿子,更不敢看镜头。
“就是一点一点小事,跟人吵了几句,早就过去了”
陈建国看他妈这副样子,结合记忆里孙玉芬年轻时确实泼辣、时常与人争执的形象,心下稍定。
他转向我,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林静!就算我妈当年跟人有点纠纷,那又怎样?邻里矛盾谁家没有?又没有触犯刑法,连治安拘留都没有吧?”
“我们家几代清白,从来不做偷鸡摸狗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想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来故意卡我儿子,报复我们?!”
这时,陈启航忽然上前一步,表情恢复了镇定。
他年轻,视力好,依稀看到了回执单上的字样。
“如果我没看错,你拿的应该是治安管理的回执单吧?”
“根据《公务员录用考察办法》,政审主要审查直系亲属是否有刑事犯罪记录或正在被侦查的严重违法行为,普通的治安纠纷,调解处理完毕,根本不影响政审!”
“林部长,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滥用自由裁量权!”
面对他们父子的指责,我依旧平静。
“陈启航同学看来详细了解过政审的程序,但如果只是简单的邻里纠纷、普通治安调解,确实大概率不会成为你政审的障碍。”
我的目光看向向已经瑟瑟发抖的孙玉芬。
“但你奶奶孙玉芬当年涉及的可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而是涉及政治立场问题。”
我将手中的回执单举起,确保镜头能清晰拍摄到上面的全部内容。
当看清上面写着二十几年前,臭名昭著的教会名称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相信不少上了年纪的,或者了解过往时事的人,都应该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毕竟,当年这个教会可是做出很多轰动全国的大事。
那时我刚查出怀孕不久,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
孙玉芬每天变着花样炖各种安胎营养汤,说是她千辛万苦托人找老中医求来的食补秘方,保证能生个大胖小子。
尽管汤药味道古怪,但为了家庭和睦,也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我几乎都喝了。
直到那天,我接到派出所电话。
民警说,孙玉芬因参与非法活动被带回去调查,需要家属去办理手续。
陈建国在外地出差,她情急之下,报了我的名字和电话。
8
在派出所里,我才得知那些安胎秘方里,除了滋补药材,竟还被掺入了所谓的“圣水”、“符水”。
而孙玉芬,早已加入了一个叫xx功的教会。
她不仅自己深信不疑,还到处拉人入教。
那次被举报,就是因为她在菜市场公开散发反政府宣传品,与人发生冲突。
我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小腹隐隐作痛。
那次因情节相对较轻,经严厉批评教育后,由我签字担保领回。
她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去,我才答应暂时不告诉陈建国。
后来发生宫外孕的事,这件事就被抛到脑后,这张回执单还是几年后我在包的夹层里发现。
不久之后,国家正式宣布该组织为邪教,予以坚决打击和取缔,主要头目及骨干纷纷落网。
孙玉芬因为只是底层信徒且较早被警告,侥幸未被深究,但那份警方回执,清清楚楚记录了她参与邪教活动、扰乱社会秩序的事实。
一个曾经参与过国家明令取缔的邪教组织,并有过实际活动记录的人,她的孙子,要进入国家要害部门?
这在政审中,是绝对的红线,是原则性问题。
此刻,网络直播的弹幕和评论区,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是那个xx教?我知道!我舅姥爷就是被这个害得倾家荡产,最后跳楼的!”
“九十年代的事了吧?那时候好多人被骗,说什么不吃不喝不睡,大法即成,还有以身献教、杀妻杀子提升功法的!害死不少人!”
“这不是简单的迷信啊,这是反社会反政府的邪教,参与者政审肯定过不了!”
“没想到反转在这里!这老太婆自己作孽,害了孙子!”
“刚才还装可怜呢,原来自己屁股底下这么不干净!”
“支持林部长!政审严格是对的!这种家庭背景,怎么能进公务员队伍?”
陈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妈?!这上面写的是真的?!你你当年加入了那个?!”
陈启航更是如遭雷击,看着平日里只是有些爱唠叨的奶奶,仿佛的文件。
“经复核组向公安机关正式调取并核实,孙玉芬,身份证号xxx,因参与‘xx教’(邪教组织)活动,扰乱社会秩序,被城南派出所依法传唤并予以训诫,记录在案,此事属实。”
负责人将文件面向镜头展示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我。
“林静同志之前提交的回执单复印件,与原始档案记录一致。”
面对这样的证据,陈建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陈启航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而刚才还口口声声说着“事情过去久了”、“道歉就该原谅”的陈启航妈妈,在得知真相后,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向呆若木鸡的孙玉芬,双手胡乱地在她身上捶打。
“是你!都是你!你这个老糊涂!老不死的!你为什么要信那些歪门邪道!”
“你为什么要害人!你不仅害了别人,现在把你自己的亲孙子也害了!你毁了他的前程!你毁了我们全家啊!!!”
孙玉芬被打得连连倒退,狼狈不堪。
陈建国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老婆撕打自己的母亲,并没上前,眼里全是的怨怼。
这事通过直播传遍了网络,孙玉芬参与邪教的旧事被彻底扒出。
曾经被她拉拢过、甚至因此受害的家庭后人,在网络上发声谴责,更有情绪激动者,真的找上了门。
起初是半夜的恐吓电话和砸门,接着是泼在门上的油漆和诅咒的字条。
陈家人惶惶不可终日,连出门都要遮遮掩掩。
而陈启航,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省状元。
在明白自己彻底与考公无缘后,意志消沉,闭门不出。
孙玉芬不止要面对外面的指责唾骂,还要承受来自家里的冷眼,身体和精神很快崩溃。
某天清晨,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客厅,突发脑梗,送医后没能抢救过来。
陈家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没什么亲戚朋友上门。
处理完后事,陈建国变卖了县城的房子,带着妻儿,灰溜溜地搬走了。
我依旧在组织部上班,按章办事,严谨如初。
有些错误,一旦铸成,代价可能需要用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命运来偿还。
而公道与规则,终究会站在该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