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
“生养之恩大于一切，我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放弃我母亲。”
她抬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压下发烫的眼眶，一字一句落下。
“所以，我同意和秦昭离婚。”
话音落地的一瞬，客厅空气骤然凝滞。
她卸下肩头所有紧绷，缓缓转过身，正要朝外迈步。
视线越过玄关雕花隔断，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慌乱焦灼的眼眸里。
秦昭就站在门口。
他的外套衣襟敞开，衬衫领口凌乱，眉眼染着焦急的风尘，似乎是不顾一切匆忙赶来的。
他原本眼底盛满奔赴而来的急切神色，此刻瞳孔却骤然收缩，满眼不解、错愕。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明月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水汽瞬间氤氲了眼底。
她硬生生咬住下唇，逼回即将落下的眼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老太太坐在主位，适时开口，语气冷静。
“阿昭，你亲耳听见了。”
“你们成婚不过一月，她对你的感情，也不是非你不可，说放下就能放下。这般轻易动摇的情意，不值得你赌上家族、耗尽心神。你趁早收心，我会挑选家世清白、品行适配的名门女子，重新为你择选良缘。”
这番话，既敲打秦昭，也彻底斩断沈明月所有退路。
沈明月垂着眼，避开秦昭灼人的目光，脊背绷得笔直，迈步朝外走去。
秦昭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端坐上位的老太太，眼底压着沉沉的戾气与不解，眉心狠狠蹙起。
他压着满腔怒意，声音低沉发冷。
“奶奶，您答应过我，家事可以商议，绝不会私下逼她。您明知我护她、明知我放不下这段婚姻，为什么要避开我，单独逼她？”
老太太神色不动，淡淡抬眼：“我是秦家祖母，管教秦家孙媳，何须事事经过你同意？”
这句话彻底堵死秦昭所有辩驳，心底寒凉翻涌。
“如果你非要插手我的婚姻，那这秦家掌权人，我不当也罢！”
老太太面色瞬间生怒，秦昭几乎没有迟疑地立刻转身，抬步快步追上沈明月。
深秋傍晚的秦家老宅花园，晚风萧瑟，沿路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枝叶间，投下斑驳细碎的黑影。
晚风卷着凉意，吹乱沈明月的长发。
秦昭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硬生生将沈明月拽停在路灯底下，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慌乱。
秦昭声音低沉沙哑：“明月，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奶奶说的都是气话，家族施压、门第偏见，这些风波我可以全部解决，不用你出面扛，你不要听她的话。”
沈明月被他攥着手腕，她缓缓抬眼，眼底蓄满水光，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颤着。
“秦昭，不是赌气。”
她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奶奶说的也不全错。”
“我们结婚太短，才一个月而已，感情尚浅，牵绊不深。现在分开，伤害最小，对你最好。”
“你很好，温柔、稳重、事事护我周全。我不想继续拖累你，耗着你，耽误你的前程。”
“好聚好散，对我们两个，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每一句“为你好”，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两个人的心。
秦昭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喉结滚动，眼底泛红。
从前遇事永远沉稳冷静的男人，此刻眼底终于裂开裂痕，水光悄无声息漫上来。
“拖累？在你眼里，我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拖累？”
沈明月闭上眼，硬生生逼退热泪，用力甩开他的手。
“就这样吧，好聚好散。”
手腕脱离的一瞬，秦昭僵在路灯之下。
晚风拂过他的黑发，暖黄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抖，素来清冷克制的眼底，终于落下一滴眼泪，砸落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再上前阻拦，任由沈明月一步步往前走。
可等沈明月走出花园拐角，身后的脚步声又缓缓跟上。
秦昭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一路缄默，车厢里死寂压抑。
回到两人朝夕相处的别墅，沈明月进门没有多余动作，径直走进衣帽间。
她拿出行李箱，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衣物、随身物件。
秦昭靠在门框处，静静看着她收拾，眼底覆着沉郁，声音沙哑干涩。
“非得这样吗？”
“我们明明好好的，彼此心意相通，熬过那么多风波和纷争，我明明可以摆平。”
沈明月收拾衣物的手一顿，背对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秦昭，你有没有想过。”
她缓缓回头，眼眶泛红，神色漠然。
“二十多年前，你小叔和我妈被迫分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此情此景？万般不舍，可抵不过门第规矩，抵不过家族施压。历史从来都在循环，只不过这一次，轮到我们而已。”
秦昭眼眶瞬间泛红，他大步上前，伸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眼神执拗。
“可他们兜兜转转，时隔二十多年依旧重逢了。既然迟早要重逢，何必要硬生生拆开彼此？”
沈明月手腕轻旋，缓缓抽手。
“那是他们的造化，不是我们的。”
“秦昭，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她不再看他受伤的神色，合上行李箱，语气平淡疏离。
“今晚我睡书房，我会通知助理尽快拟定离婚协议，手续办妥，明天我就搬走。”
说完，她起身径直走向书房。
门板合上的一瞬，门外的秦昭垂下手，肩头缓缓垮下。
书房内光线柔和，陈设简单冷清。
沈明月靠在门板上，闭眼缓了很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漫无目的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视线无意间扫过茶几下方。
原本闭合的收纳抽屉，不知何时半开着，露出一角泛黄的相片纸。
她微微一怔，鬼使神差伸手，轻轻拉开抽屉。
一张老旧的拍立得静静躺在抽屉深处，边角微微卷曲。
照片上是大学时期的自己，眉眼青涩，笑意柔和，她的身侧站着身姿挺拔的蒋远舟。
那是她年少懵懂、深陷情爱、满心交付的旧时光。
也是她以为早已尘封、彻底抹去的过往。
沈明月轻轻的拿起那张照片，忽而看见卷起的一角有着点点字迹。
沈明月将照片反转。
只见照片空白的背面，是秦昭清隽冷冽的字迹，墨色沉淀多年。
上面写着：明月高悬，独不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