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
这一行字，轻飘飘落在纸上。
却写尽了他漫长数年的暗恋、岁岁落空。
沈明月捏着薄薄的相片，指尖轻轻颤抖。
原来早在她爱着别人、满身懵懂的时候，秦昭的目光，就早已落在她身上。
她从前一直以为，秦昭对自己动心，始于婚后。
以为这场婚姻，始于长辈默许，始于他一时的执念。
往后日复一日的温柔、偏爱，都只是身为丈夫的责任。
她以为，自己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是这场婚姻里，慢慢被善待、被治愈的受益人。
可这一刻，过往所有细碎的疑点，莫名的巧合，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轰然砸在她心上。
原来不是婚后心动。
沈明月喉间骤然发涩，鼻尖发酸。
她终于读懂那些反常的温柔。
从来都不止是夫妻本分。
不是娶了她，所以善待她。
是执念经年，爱意深埋，好不容易得偿所愿。
所以万般珍惜，步步退让，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沈明月垂眸，看着照片上自己青涩明媚的笑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下午在老宅，决绝提出离婚，自以为通透洒脱，自以为成全他的前程，避开门第风波。
可那些话落在秦昭耳里，无异于亲手碾碎他蛰伏数年，辗转半生的心意。
难怪花园路灯下，素来冷静自持的他会红了眼眶。
晚风穿过书房落地窗，吹得相片边角轻轻颤动。
沈明月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背面沉旧的字迹，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滑落，砸在墨迹边缘，晕开浅浅水渍。
她慌忙抬手拭掉眼泪，生怕泪水浸染，弄坏相片。
良久，她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抚平卷曲的相纸边。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界面还停留在下午和助理的聊天页面。
上一条消息，是她半小时前发送的。
：拟定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按照婚前公证处理，尽快落实。
助理已经回复收到，正在着手准备法务材料。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沈明月心口反复拉扯，方才在老宅滋生的决绝，现在逐渐松动。
她不能不顾母亲，可她更不能装作不懂，秦昭这份沉压多年、倾尽全部的爱意。
她抿紧泛红的唇角，指尖落下，缓缓敲出新的消息。
：暂停拟定离婚协议，所有流程暂缓，后续等我通知。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压在胸口的巨石，没有落下，反而愈发沉重。
她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
窗外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灯光次第熄灭，别墅周遭归于寂静，只剩窗外零星晚风，簌簌掠过枝叶。
这一夜格外漫长。
沈明月毫无睡意。
她原本以为离婚是唯一解法，是两全之策，既能保全母亲，也能放过秦昭。
可如今她才幡然醒悟，这场放手，从来不是成全。
是亲手斩断他漫长数年的期盼，是辜负他的偏爱。
沈明月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浑身浸着散不去的疲惫。
她推开书房房门，缓步下楼，脚尖刚踩下最后一级台阶，视线便直直撞上客厅沙发上的人影。
秦昭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却透着掩不住的颓靡。
他身上仍旧穿着昨日那身深灰色衬衫，领口褶皱未平，连外套都未曾更换，似乎一夜未动。
窗外晨光落在他侧脸，削薄的下颌线条紧绷，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落寞几乎要溢出来。
听见楼梯传来的细碎脚步声，秦昭沉寂良久的眼眸才有了一丝波澜。
他猛地抬眼，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压下整夜的焦灼不安，放轻嗓音，小心翼翼开口。
“睡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沈明月站在台阶下方，定定望着他，心口发酸，轻声反问。
“你一夜没睡？”
秦昭垂眸，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喉结轻滚，坦然承认。
“睡不着。”
他缓了缓情绪，抬眼重新看向她，语气放得极柔。
“我今早给周婶还有家里佣人都放了假，今天没让人打扰我们。早餐我亲手做的，熬了海鲜粥，要不要尝尝？”
沈明月静默片刻，轻轻颔首：“好。”
餐厅天光通透，氛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纯白瓷碗盛着温热的海鲜粥，虾仁鲜甜，米油绵密，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
两人相对落座，全程沉默，只有勺子触碰碗沿的轻响。
秦昭没有催她开口，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一瞬不瞬看着她喝粥，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忐忑。
直到沈明月放下勺子，他才低声开口，嗓音干涩。
“味道怎么样？”
“不错。”沈明月抬眸，神色平和，听不出喜怒。
这一句平淡的夸赞，并没有抚平秦昭心底的不安。
他指尖抵着碗沿，周身漫开浓重的落寞，眉眼垂落。
“明月，可不可以不离婚？”
空气骤然一静。
沈明月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头积压一夜的拉扯彻底落定，她轻轻开口。
“好。”
短短一字，轻如羽毛，却狠狠撞进秦昭心底。
他骤然抬眼，漆黑瞳孔里满是错愕，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声音发颤。
“可以？”
沈明月迎着他震颤的目光，郑重点头，眼底褪去昨日疏离，添上几分温柔坚定。
“嗯。我昨晚已经让助理暂停拟定离婚协议了，全部流程，都取消了。”
一瞬之间，秦昭紧绷整夜的脊背彻底放松，压在眼底的阴郁散去，极浅的笑意漫开，眼底水光微动。
“昨晚你说得对。”沈明月放缓语气，坦诚开口，“上一辈被门第拆散，留有二十年遗憾，我们明明心意相通，不该重走他们的老路。”
秦昭抬手，珍重地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背。
“你放心，奶奶那边的压力，全部交给我，我来解决，不会再让你受半点为难。”
沈明月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
“不用。”
她抬眸，眼神澄澈坚定。
“这件事，该我去面对。今天我打算再去一趟老宅，和奶奶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