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
沈明月静静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打扰。
正午的日光温润透亮,透过厨房百叶窗斜斜切进来。
全屋萦绕着清淡暖胃的饭菜香气,冲淡了连日以来压在两个人心头的阴霾。
秦昭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白色家居短袖,腰间系着一条浅灰色棉质围裙,布料松松垮垮挂在挺拔肩背。
他单手握着锅铲,低头盯着锅里焖煮的时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垂落,神情专注,翻炒的动作不急不缓。
沈明月从前总觉得秦昭是天生站在高处的人,杀伐果断,运筹帷幄。
可这一刻,他洗手作羹汤,满身烟火温柔,真实得触手可及。
连日的悬而未决的不安,在这一刻忽然落地,让她的心中变得踏实无比。
许是门口停留的目光太过直白,秦昭指尖一顿,缓缓回头。
看见沈明月安稳站在门口,眼底积攒数日的沉郁瞬间化开,唇角不自觉放软,声音温温浅浅。
“回来了?谈得顺利吗。”
沈明月抬步走进厨房,阳光落在她发梢,她望着男人温和的眉眼,轻声开口。
“顺利。我今早去老宅,已经和奶奶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和你离婚。”
短短一句话落下,秦昭握着锅铲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微微绷紧。
明明早已有所预感,明明心底无数次期盼这句话,可真正听见她亲口说出,积压数日的患得患失,才轰然卸下。
连日熬夜攒下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眼底泛红一瞬,很快压下情绪,缓缓放下厨具。
炉火熄灭,厨房瞬间安静下来。
秦昭垂眸看着她,声音轻得发哑。
“好。”
他刻意不再深究奶奶和沈明月之间的对峙的内容。
“还有一道汤就好,你先出去等,马上开饭。”
秦昭说完,双手扣住沈明月的肩,将她转过身,轻轻推倒餐厅椅子处坐下。
沈明月看着他身上的围裙,不由低低一笑。
“你今天是不是以为要离婚了,所以才亲自下厨。”
秦昭直身的动作一顿,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又说。
“网上说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必须先抓住一个人的胃,我觉得我厨艺还不错,可以再努努力。”
沈明月笑出了声,“你还上网搜了?”
秦昭耳根瞬间泛红,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走进厨房。
沈明月看着她的背影,笑着说:“那你网速不快,这是老段子了。”
秦昭轻咳一声,没再回答。
他重新拿起汤勺,错开她的目光,继续打理午餐。
沈明月坐在椅子上,歪着身子,安安静静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手腕线条干净利落,做饭的动作娴熟细致。
她从前一直好奇,身居秦家顶层、手握偌大产业的秦昭,怎么会精通柴米油盐这种琐碎小事。
此刻却忽然想通,大抵是经年独处,心事无人安放,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只能靠着这些细碎烟火,填满空落落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沈明月轻声发问,打破安静。
秦昭搅动汤勺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大学时候。”
他顿了半秒,余光扫过身侧的沈明月,补充一句。
“人的解压方式有很多,我是很多时候心烦睡不着,就进厨房做饭,慢慢就熟练了。”
沈明月心口轻轻一涩。
大学那几年,正是她满心欢喜陪着蒋远舟,肆意热烈、无忧无虑的年纪。
同一座城市,同一段光阴,他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孤身一人,消解满腹心事。
世间光阴最是不公,有人年少被偏爱,有人年少空等候。
“辛苦了。”沈明月低声说。
秦昭闻言抬眸,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温柔缱绻。
“不辛苦,做给你吃,不算辛苦。”
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沈明月垂下眉眼,静静享受这份安稳。
如果不是昨晚看见那张照片,她也许真的会步上自己母亲的老路,然后蹉跎半生。
同一时刻,秦家老宅,后院静思斋。
庭院蝉声初起,绿荫遮蔽骄阳,屋内凉风吹拂,格外清静。
秦老太太褪去正装,穿着一身棉衫,斜靠在藤椅上,神色淡然。
佣人领着秦颖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屋内沉寂。
“奶奶。”秦颖躬身行礼,在老太太面前,她姿态一向表现的得体从容。
老太太抬手示意她落座,遣退屋内所有佣人,偌大房间只剩祖孙二人。
“你爸爸的事,你听说了?”老太太开门见山,没有绕弯。
秦颖端起桌上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坦然。
“听说了,最近老宅风波不断,我一直在关注。”
老太太垂眸捻珠,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你怎么看?”
秦颖放下茶杯,轻轻叹气,眼底通透。
“放在二十多年前,以秦家的家世规矩,您的考量无可厚非。只是这么多年,我看着爸爸,心里终究不好受。”
她放缓语气,语气平淡。
“我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单身十几年,一直没有再续弦。旁人以为他放不下婚姻,其实我清楚,他是看透情爱不易,不想将就。”
“我从小夹在长辈中间长大,看着上一辈爱而不得,离散半生,太清楚这种煎熬有多磨人。”
“爸爸执拗了二十多年,从前一直刻意压抑情绪,刻意疏远奚阿姨,这两年日渐消沉,直到我看见网上寿宴照片,我才看见他眼里重新有了光亮。奶奶,我不想看着他再耗下去。”
老太太抬眸,定定看着自己的孙女。
秦颖虽然年龄小,但她内心透彻,极少掺和家事,今日能说出这番肺腑之言,足见真心。
“你倒是看得通透。”
老太太轻声感慨,眼底多了几分怅然。
“我活了大半辈子,总以为门第、体面、规矩,能护住一家人安稳,到头来才发现,困住一代人的偏偏也是这些条条框框。”
“半路夫妻最难,牵扯过往,牵扯子女,牵扯两个家庭。我最怕的,从来不是奚璎家世普通,离异再婚,我怕的是旧事重提,一家人再次互相伤害,最后伤了孩子,伤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