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从长沙逃出来,水路转旱路,披星戴月不敢停歇,金平直到脚踩上洛阳城外的黄土,才算真正松了半口气。湘江北派老冯的追杀像附骨之疽,若不是周把头熟江湖路线,带着两人昼伏夜出穿州过省,恐怕早被堵在半路上。此刻长沙的腥气被豫西干燥的黄土味盖得干干净净,金平低头看了看脚下褐黄的土性,心里清楚——到了洛阳,就是另一个地界,另一种倒斗的规矩。
周震海走在最前,一身青布褂子换成了豫西老农常穿的土布短打,脸上沾了些黄土,不细看就是个跑乡贩货的老把式。阿彪把那只装明器的帆布包裹得严实,散土走他乡,最懂收敛锋芒,一路没多说一句话,只把耳朵眼睛放亮,提防着陌生地面的暗桩。
“洛阳这地方,不比长沙。”周震海忽然停脚,蹲在一道黄土坡上,指尖捻起一撮干土,声音压得沉,“长沙是南派土夫子的地盘,讲分寸、守行规;洛阳是北派摸金、南派散土、官府探子、本地老坟脚四方混扎,尤其是金村那一片,埋的是东周天子陵,黄肠题凑的老祖宗规制,比长沙汉墓险十倍。”
金平蹲在师傅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一片连绵的黄土台地。田垄齐整,庄稼稀疏,可在地眼子里看,那片地土色发虚、地气发沉、夜间隐隐有土晕,是大墓压地的征兆。他入行时间短,只在师傅嘴里听过洛阳金村——那是天下盗墓人都眼热的地方,东周王陵扎堆,玉器、青铜、金器数不胜数,可也是最容易死人、最容易折进去的死地。
“师傅,咱们来洛阳,真要碰天子陵?”阿彪声音里带了几分慎重。他是散土,走南闯北见过险地,可天子陵三个字,依旧压得人心头发紧。
周震海点点头,眼底没半点怯意,反倒露出老土夫子看见大墓的精光:“老冯在长沙布死局,咱们回不去,货出不了手,坐吃山空。只有来洛阳,碰一趟大活,一来能避风头,二来能换硬通货,三来——金村的天子墓,是我年轻时踩过点的老口子,只开了表层,没动正穴,稳。”
他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图,边角已经磨烂,显然揣了许多年。摊开一看,上面用炭笔描着土坡、河道、村落,核心位置标着一个小小的“王”字。
“这是我二十年前在洛阳留的后手,金村东侧,周天子景王陵,石椁黄肠、积沙护墓、外围三重羡门,是标准的东周天子建制。”周震海指尖点在图上,一字一顿,“南派倒斗,不碰天子陵是老话,可现在是被逼到绝路,只能破一回例。”
金平心脏猛地一跳。
长沙汉墓黄肠题凑已经让他见识了王侯大墓的凶险,如今要碰东周天子陵,那是比长沙王高上数个等级的陵寝,机关、暗弩、积沙、伏火、毒烟,但凡能想到的杀招,里面应有尽有。
阿彪也咽了口唾沫:“周把头,洛阳本地的坟脚不会抢口子?北派摸金校尉也盯着这一片,咱们三个,人手够吗?”
“人手够。”周震海把羊皮图收妥,站起身望向金村方向,“我在洛阳有个老相熟的搭手,姓陈,本地人,叫陈老歪,是金村本地的老坟脚,对地脉、土性、老口子比当地人还熟,有他带路,咱们不算外来户,能避掉本地土夫子的排挤。”
金平这才明白,师傅不是临时起意逃来洛阳,是早有后手、早有伏笔、早把退路铺在了千里之外。
三人不再多话,顺着黄土坡往金村方向走。洛阳的土和长沙完全不同,干、硬、脆,踩上去沙沙作响,望出去一片黄褐,连树木都带着西北的苍劲。越靠近金村,田垄间的土痕越不对劲——随处可见老盗洞回填的痕迹,有百年前的老口子,也有近几年新动的土,可见这一片从来没断过有人摸墓。
走到村口一处废弃的土窑前,周震海停下脚步,对着窑口轻咳三声,节奏是一长两短。
片刻后,窑里钻出来一个干瘦老头,驼背、独眼,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一看就是常年刨土落下的伤。老头看见周震海,独眼立刻亮了,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周把头!多少年了,你还敢踏金村的地?”
“陈老歪,少废话,有大活找你。”周震海说话直接,江湖人搭手不绕弯,“景王陵,老口子,一起分货。”
陈老歪独眼一眯,扫了眼金平和阿彪,见两人身上带着土夫子的悍气,没多问底细,只点了点头:“行,周把头的面子我给。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金村的天子陵,积沙墓,沙层厚三丈,一碰就流沙埋人,比黄肠题凑险十倍;再者,最近有官府探子和北派硬茬在附近晃,咱们得速战速决,三天内开穴、进陵、出货、走人,多留一刻,多一分死险。”
阿彪脸色微变:“积沙墓?”
金平也心里一紧。他听师傅讲过,积沙墓是古墓里最无解的杀局之一,沙层流动,无孔不入,一旦挖开,瞬间埋人,连尸骨都找不到,比机关暗弩狠上百倍。
周震海却面色不变,显然早有准备:“积沙我有法子破。南派土夫子对付积沙,用支板固沙、分层下斗、横洞切沙,我年轻时在洛阳试过,稳。”
陈老歪独眼转了转,最终狠狠一点头:“成!干了!天子陵的东西,够咱们后半辈子躺平。今晚子时,风最大、夜最沉,直接开穴,不拜祖师、不烧香,速战速决,不留痕迹!”
土夫子到了绝境,连祖师爷的香都来不及上,只求快、只求稳、只求活命。
夕阳沉下洛阳地平线,黄土大地被染成一片暗红。金平站在土坡上,望着远处金村的炊烟,手里紧紧攥着那柄跟了他一路的洛阳铲。
从长沙泥河的黄肠题凑,逃到洛阳金村的东周天子陵,他从一个刚入行的学徒,被逼着一步步踏进最凶险的倒斗核心。
身边是师傅周震海、散土阿彪、本地老坟脚陈老歪,四个人,四条命,要在天下最险的积沙天子陵里,搏一条生路、搏一笔硬货。
夜色慢慢合拢,黄土无声。
周震海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冷硬,是南派土夫子最狠的决心:
“记住,洛阳不比长沙,这里只看本事、不看情面。进了沙层,听我号令,一步都不能错。谁乱,谁死。”
风卷过黄土,沙沙作响,像是积沙墓里千年不散的杀机,在夜色中静静等着他们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