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躺在病床上，很无助地看着野人那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化成灰都能认识，是周烬。
周烬不知道多久没刮胡子，难怪许眠老觉得有草在刺自己的脚。
许眠：“……”
许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很沙哑的声音，只能很费劲地抬脚想去踹周烬。
滚啊。
为什么突然喊他宝宝。
还有趁他睡着啃他脚干什么。
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许眠一脚软绵绵地踹在周烬肚子上，周烬黑黢黢的眼睛盯着他看，眼里有化不开的浓雾，手却很精准地抓住他的脚腕。
许眠以为周烬要把他的脚挪开，可周烬手上突然用力把他往自己身前拽，恰到好处的力道，搞得好像许眠在很用力地踹他。
许眠都有点蒙了，周烬跪坐在床边，很缱绻地喊他：“宝宝。”
许眠：“……”
好变态的眼神。
许眠直觉敏锐，感觉有危险来临，想把脚缩回去，可他睡了太久没什么力气，比不过周烬力道大，周烬大手扣着他的手腕，又摸他的脚趾，许眠怕痒，痒得脚趾蜷缩，周烬就低下头，又亲他脚趾。
一根一根亲得很细致。
很硬的胡子戳得许眠皮肤很红。
许眠眼睛睁得很大，连挣扎的精神都没有，脸色涨得通红。
虽然他们是互相帮助过的关系，但也不能做这这这这么变态的事吧！
许眠好想尖叫。
许眠叫不出声，只能开始踹人。
踹一脚，踹在周烬嘴上。
许眠：“……”
要不还是让他死了吧。
许眠想闭眼装死，周烬却突然笑了声。
不是零点几个像素点，是完全上扬的弧度。
笑得很渗人。
也很变态。
怎怎怎么了大反派，你你你疯了吗。
许眠无助又羞耻地蜷缩脚趾，周烬从床尾挪到床头，很用力地把他抱进怀里。
“宝宝。”周烬把脑袋挤在许眠脖子和脑袋中间，很熟悉的姿势，很不熟悉的称呼，“宝宝，我好想你，宝宝。”
周烬鼻子在许眠脖颈里嗅来嗅去，好像在拼命记住他的味道。
很像狗，还透露出绝处逢生的希望。
许眠张张嘴。
现在他是该说“我在”吗。
许眠手指动了动，最后选择抬起手，在周烬后背拍了拍。
别抱了哥，好紧，呼吸不上了。
周烬好像误会成鼓励，抱得更紧更贴，嘴巴都贴在许眠耳朵上，很锲而不舍地喊他宝宝。
许眠：“……”
许眠没招了，折腾一番，身上都是汗，他刚醒来，精神莫名其妙很疲惫，已经没什么力气纠正周烬的称呼，只能任由周烬抱着自己，一声一声不知疲倦地喊，不知疲倦地说想他。
许眠以为自己这一觉睡了半个世纪，不然周烬怎么又疯又傻又变态，该不会已经进化成超级大反派。
那看来他的离开是个正确决定，至少周烬活了那么久。
直到黛茜和许明领着医生进来，许眠扭头看向黛茜，眼神都是求助。
周烬抱了他好久，喊得他耳朵出茧。
黛茜像没看见周烬跟个大型树懒一样抱在许眠身上，还是医生很无情地让周烬离开，他要替病人做检查。
许明眼神在被检查的许眠身上，鼻子和嘴巴对着周烬出气。
人醒了都不知道喊他们！要不是他又回来想多看儿子两眼都不知道！
周烬一点注意力没分给他，死死盯着给许眠做检查的医生。
盯得医生后背都快流汗，感觉自己要是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就会被杀人灭口。
好在许眠本人很配合。
许眠身体没什么问题，他昏迷的时候身体就没什么问题，现在顶多是比之前瘦了不少，许眠也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无缘无故昏迷了一个多星期。
他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虽然这一觉很漫长，漫长到他以为自己过完了两辈子，他甚至看见周烬站在自己面前满手是血。
许眠很难过，想向周烬道歉，想让他原谅自己，想让他不要恨自己。
他在梦里哭得声嘶力竭，又看见周烬很冷漠地转身离开，走进黑暗的血泊里。
许眠张张嘴，只发出了很沙哑的气音。
周烬很冷漠又很像毒蛇一样盯着医生，“你说他没什么事，但他现在说不出话。”
黛茜本来还在问医生一些后续的疗养事项，听见这话很震惊地看向周烬，终于还是没忍住握住许眠的手，“怎么会这样？”
她声音很哽咽。
许眠手指动了动，低头看看黛茜很冰冷的手，手指一点点回握住她，摇摇头。
许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对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有印象。
他从宿舍跑出去，走了平时很不喜欢走的小路，他怕周烬追出来。
周烬肯定会追出来，他又跑不过周烬。
周烬果然没追到小路上，但许眠还是发现有人偷偷跟踪自己。
许眠对被跟踪这件事很敏锐，就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周烬的同班同学，他在周烬他们班见过对方几次，印象不深刻。
许眠想质问刘志为什么跟踪自己，结果刘志直接对着他喷喷雾。
等许眠再有自我意识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现在。
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医院，不知道周烬怎么也会在医院。
晕过去的时候，许眠还在想，这样会不会让他彻底离开这里。
许眠没办法发出声音，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药物造成的后遗症导致的短暂性失声，极少数人会出现这种状况，许眠属于很倒霉的那种。
黛茜很小心翼翼抓着许眠的手，很努力但还是没能成功憋住眼泪，连一向很凶神恶煞的许明眼睛都变得很红。
许眠看看周烬，又看看许明，最后看看黛茜，小拇指勾勾黛茜手指。
黛茜愣了下，很没形象地把许眠抱进自己怀里，哽咽着说对不起。
是她没保护好他。
她上一次哭成这样，还是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设计调换，很年幼的时候就开始干活，被人打骂。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现在也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许眠拍拍黛茜后背。
黛茜哭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后背发凉，偷偷拿许眠的枕头擦擦眼泪扭头一看。
周烬跟鬼一样盯着她。
黛茜：“……”
连她的醋也吃，难怪许明老偷偷骂他神经病黑毛。
黛茜很故意地摸摸许眠柔软的头发，周烬脸色更难看，但又很克制地扭头，和许明两个人很冷漠又很无声地对视。
终于安慰好黛茜的许眠看见这一幕：“……”
救命你们俩知道你俩现在像即将开始火拼的两大□□头子吗。
周烬现在这胡子拉碴的模样真的好丑。
许眠瞅瞅周烬，瞅瞅许明，最后选择瞅许明。
许明得意地挑了下眉，“眠……”
刚说一个字，黛茜把眼泪往他西装上抹，还掐了他一把：“十分钟后你有个跨国会议，还不走？”
许明：“……”
什么时候约的会我怎么不知道。
许明被黛茜强行拽走，连带医生也被拽走，黛茜说要具体了解短暂性失声和之后的疗养事项。
病房门啪地一声被关上，许眠很绝望地看着门口，无声呐喊。
能不能把他也带走。
他不要和这个又丑又很变态的周烬呆在一起。
“宝宝。”没人听见许眠的呐喊，只有周烬听见了。
许眠想捂住耳朵。
刚抬起手，周烬握住他的手，跪在床边问他：“宝宝饿了吗。”
许眠没什么力气懒得挣扎，很无力地摇头。
但肚子很诚实地传来饥饿感，还咕噜了一声。
许眠：“……”
一定要这样背叛他吗。
他睡了太久一直没进食，全靠营养针活，现在一醒来就想吃东西。
但一看见周烬那张脸，就有点吃不下去。
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野人。
玩什么角色扮演吗。
许眠手指不小心在周烬掌心刮了刮，手感好像不太对劲，许眠愣了下，又摸了摸周烬手心。
周烬突然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
许眠：“。”
不要用亲过他脚的嘴亲他手好吗！
许眠恶狠狠瞪了周烬一眼，又很费劲地在周烬亲他
许眠现在真的脆弱得快死了。
他的挣扎对周烬一点用没有，照旧稳稳当当抱着他。
抱着他就算了，还在不停哄他，“宝宝你自己站不稳。”
真的好诡异好可怕。
一觉醒来周烬变成什么宝宝狂魔。
许眠也知道自己站不稳，他身上没什么力气，腿被托着都有点发抖，挣扎的时候更是像一只小鸡仔。
但让他这么尿，他真的尿不出来。
再加上他昏迷的时候插过尿管，本来功能就有点退化，更加尿不出来。
许眠脸憋得通红，很绝望地闭上眼睛。
周烬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
“宝宝，没关系，宝宝什么我都见过。”
有关系很有关系！
许眠这时候发现不能说话的坏处了。
他本来还觉得不能说话可以避免好多不想回答的问题，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乐观。
“宝宝好可爱。”
许眠：“……”
去死去死去死。
“好喜欢宝宝。”
许眠猛地睁开眼。
闭嘴啊。
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你疯了吗。
周烬抱着他半蹲在厕所前，脸都要埋进他脖子里，好像在吸他身上的味道，呼吸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地往许眠身上喷。
许眠被搞得很热，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自己该震惊周烬说喜欢他这种胡话还是该震惊他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周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变态。
原文里周烬没有喜欢过任何人，这两个字从周烬那张冷漠无情的反派嘴里说出来很诡异。
许眠很想跟周烬说你不用再继续执行两人的合约，反正他本来就是做好了一出国就把解约钱打给周烬的准备。
更何况就算牢记合约，也不用这么出卖自己的心。
许眠张了张嘴。
周烬就在他脖子里蹭来蹭去，睁着眼睛，声音黏糊，“宝宝，好喜欢宝宝。”
“好爱宝宝。”
周烬不知道什么是爱。
但他从许眠身上感受到许眠对自己的爱。
他不想让许眠离开，想让许眠永远爱自己。
他从许眠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许眠的人生，拼凑出许眠的秘密。
许眠想离开这里，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家，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里，觉得自己的到来让周烬的人生变得痛苦。
许眠没有说谎，他不觉得周烬是痛苦，他觉得自己是周烬痛苦的源泉。
周烬不懂什么是爱。
但他想许眠也很需要爱。
就像他需要许眠的爱一样，就像他想让许眠留下来爱自己一样。
他以前不需要名分，只想留在许眠身边，哪怕许眠不要他，他也可以。
现在不一样。
他要让自己变成许眠生活的一部分，许眠必须要他。
许眠的出现不是痛苦。
是希望。
许眠：“……”
大变态你还记得我在干什么吗。
许眠羞耻得要死了。
脆弱得要死了。
绝望得要死了。
周烬肯定想弄死他。
能不能换个体面的方式。
许眠一把捂住周烬的嘴，很恶毒地想，为什么失声的不是周烬。
许眠绝望地闭眼，掌心又变得湿润。
周烬又舔他手心。
算了。
和在被需要周烬帮自己上厕所比起来，这算不上什么。
“宝宝，好厉害。”周烬被他捂着嘴声音很闷。
很可怕。
有什么厉害的。
他现在就是无能的丈夫。
许眠眼皮颤了颤。
周烬：“尿了。”
许眠：“……”
啊啊啊啊啊去死！
许眠被抱出来的时候沉默寡言到可怕。
周烬把他抱到床上，给他擦手，给他擦脸，还想给他擦下面。
许眠冷着脸裹紧被子，不让周烬碰自己，很倔强地背过身。
哪怕周烬喊他宝宝跟他说对不起，许眠也不给一点反应。
许眠真的生气了。
第二天黛茜来送饭的时候就感受到气氛不对。
周烬跟前几天一样给许眠擦手擦脸还擦脚，不一样的是许眠醒着，但对周烬没一点好脸色。
许眠表情很冷漠，黛茜一出现，许眠又突然弯了弯桃花眼，张张嘴。
黛茜看懂了。
他在喊自己妈妈。
黛茜眼眶又开始湿润，总觉得许眠肯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过是不是亲生已经无所谓，不管这个壳子里的人是谁，她知道自己把许眠当孩子一样爱着就好。
黛茜摸摸许眠脑袋，一抬头，周烬又阴沉又很羡慕地盯着她。
黛茜：“……”
周烬一声不吭夺走黛茜手里的饭菜。
许眠现在一看见周烬就应激，昨晚他又被周烬抱着去尿了好几次，周烬一边跟他说对不起一边夸他宝宝好厉害。
许眠一看见周烬的手就想起周烬抱着自己尿尿，死活不要他喂饭。
许眠扯了扯黛茜衣袖，母子心有灵犀，黛茜立马朝周烬伸手，笑得很温柔：“我来吧。”
周烬站着不动，很倔强地盯着许眠看，表情还有点受伤，像被抛弃的狗。
许眠被看得很不自在，还很怕他在黛茜面前喊自己宝宝，挪了挪屁股，拉拉黛茜衣服。
黛茜笑得更温柔，“眠……”
许眠突然松手，往周烬那边挪挪，很掩耳盗铃地朝周烬勾勾手指。
周烬后背突然松懈下来，立马往许眠面前挤。
黛茜：“……”
许眠很抱歉地又拉拉黛茜衣服。
黛茜心都要化了。
许眠瘦了好多，又那么听话。
她突然又有点改变主意，不想让周烬这个黑毛呆在许眠身边。
周烬成功争取到给许眠喂饭的位置，黛茜就在一旁盯着，还拍了个视频给许明看。
不能她一个人恼火。
许明：【？】
许明：【吃这么清淡】
许明：【能不能让黑毛滚出去】
黛茜心情终于好多了。
许眠心情不是很美丽，他吃得还是不多，主要是嘴里没有一点味道，根本吃不下去。
很勉强地吃下去半碗粥，许眠又拉拉黛茜衣服，瞅瞅周烬，又瞅瞅门口。
“怎么啦眠眠？要出去走走吗？”许眠闷在病房好几天，但他又没好全，黛茜不是很想让他出去。
但许眠给她撒娇，她实在没办法不心软。
许眠摇摇头，周烬脸色就变得很黑，很沉默地收拾好碗筷，看了黛茜一眼，才看向许眠，很不情愿地说：“我去外面吃。”
他把许眠剩的饭菜带走，还很贴心关上了门。
黛茜：“？”
黛茜：“……”
黛茜现在才反应过来，许眠刚刚的意思是他有话要单独跟她说，让周烬出去。
黛茜：“……”
她漏了什么加密通话。
许眠看着门口周烬消失的方向，对着黛茜张张嘴。
还是发不出声音。
许眠改成用手机和黛茜交流，他问黛茜能不能让周烬回家。
周烬在这里好多天，许眠昨天半夜醒来要尿尿，周烬根本没睡，他一动周烬就醒了。
许眠都不知道这么多天周烬是不是一直这样不睡觉。
周烬抱他的时候力气还是很大，许眠却感觉到周烬明显瘦了。
他倒了有黛茜和许明照顾他，周烬倒了却没人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