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剑桥的冬天很冷,但白令姿觉得比港城暖和。
不是因为气温,是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她用了三天时间处理完所有入学手续,用了一周找到了住处——一间狭小的单人公寓,离学校步行二十分钟。房租很贵,她的存款在迅速减少,但她不在乎。
她只需要撑到拿到学位。
犯罪心理学的课程比她想象的要难。大量的文献阅读、案例分析、学术写作,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进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凌晨两点睡觉。图书馆、教室、公寓,三点一线。她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看任何新闻,不接任何电话。
她只学习。
因为她知道,学习是她唯一的出路。不是为了学历,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想起那些事情。
教授布置的第一次论文题目是:“童年创伤与犯罪行为的关联性研究。”
白令姿写了金
三角。
她写那些在战火中长大的孩子,写他们如何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写那条从难民营到监狱的路有多短。她没有写自己,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
教授给了她最高分,评语是:“笔触冷静而深刻,像是亲眼见过地狱的人写的。”
她确实是。
第二个月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一直在注意她。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长得很高,五官深邃,带着几分混血的味道。他穿着考究但不刻意,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像那种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富家子弟。
他跟白令姿修同一门课,每次上课都坐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白令姿每次回头,都能对上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第一天,他冲她笑了一下。白令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第二天,他在她桌上放了一杯热咖啡。白令姿把咖啡放到了旁边的空桌上。
第三天,他在她下课的路上“偶遇”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白令姿说“不用”,加快脚步走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来,每天都被拒绝,每天还是笑嘻嘻的。
第七天,白令姿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站在图书馆门口,冷着脸看着面前这个笑嘻嘻的年轻男人。
“想请你喝杯咖啡。”他说,眼睛弯成月牙形。
“我不认识你。”
“我叫陆之珩,今年二十一岁,单身,家住在伦敦,爱好是骑马和”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就是追你。”
白令姿看了他两秒钟,转身走了。
陆之珩在后面喊:“明天我还来啊!”
他真的每天都来。
他给她带早餐,热腾腾的可颂和鲜榨橙汁。白令姿不要,他就放在她桌上,走的时候还冲她眨眨眼。
他在她复习到深夜的时候,发消息给她说:“图书馆要关门了,我送你回去。”白令姿没回,出门的时候发现他真的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因为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
她没理他,自己走了。他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到公寓楼下,她把伞还给他,说了一句“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有好脸色。
陆之珩像是受到了天大的鼓励,第二天买了一大束花站在教室门口等她。白令姿看到那束花,脸都绿了:“你疯了吗?”
“没疯,就是想让你开心。”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白令姿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我手上沾过多少血?”
“知道。”陆之珩的笑容没有变,“但我不在乎。”
白令姿嗤笑一声,觉得他不可理喻。
她开始故意说难听的话,想把他吓跑。她说自己杀过人,说自己做过小三,说自己的子宫都被摘了,说自己是全港城最恶毒的女人。
陆之珩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些,没有一件是你的错。”
白令姿愣住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之珩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你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他讲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他十一岁,被人贩子从欧洲拐到了港城,关在一艘货船的底舱里。和他一起被关的还有十几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四岁。他们被关了一个星期,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每天都有人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船上。
那天夜里,有人闯进了码头。枪声、喊叫声、爆炸声混在一起,货船的舱门被炸开,一个年轻女人冲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衣,手里拿着一把枪,脸上沾着血,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狠厉。
她看了他们一眼,对着对讲机说:“这里还有十几个孩子,怎么办?”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管他们,我们的目标不是救人。”
女人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放下枪,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孩子从底舱里抱了出来。她让最大的那个孩子带着其他人往外跑,告诉他们“往亮的地方跑,别回头”。
陆之珩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站在火光里,浑身是血,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孩子包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眼神他记了十年。
“那个眼神告诉我,你不是坏人。”陆之珩看着白令姿,“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白令姿想起来了。
那是一次针对傅氏对家的清剿行动,她的任务是端掉那个码头,消灭对方的一股势力。傅云深明确告诉她,不需要管那些被关押的孩子,那不是她的任务。
但她还是救了他们。
她以为那只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没想到,那个孩子记住了她十年。
“所以你别想甩掉我。”陆之珩笑着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以身相许,天经地义。”
白令姿的眼眶红了。
她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