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次日凌晨,阮筝悠悠转醒。
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营帐顶棚,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还活着。
还在北境这片土地。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慢慢撑起身子。
帐外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她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
寒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精神一振。
晨光熹微中,两个身影一左一右,守在她帐前不远处。
左边是谢远舟。
他背对着营帐,银枪杵在地上,身上仍是昨日那身染血的轻甲,只是脸上的血污已擦净,露出一张神采奕奕的年轻脸庞。
右边,是盛牧渊。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肩头凝着夜露,显出一种紧绷的孤寂。
听到毡帘掀动的声响,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阮筝的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淡淡移开视线,先看向闻声跑来的谢远舟。
“阮姐姐!”
谢远舟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想扶又不敢碰,上下打量她,声音里满是急切:
“你怎么起来了?伤口还疼吗?头晕不晕?”
“军医说了你得静养,快回去躺着!”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把阮筝逗笑了。
“我没事,远舟。毒既解了,便死不了。倒是你,一身伤,还到处乱跑。”
谢远舟被她这一笑晃了眼:
“我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姐姐你没事就好,昨晚可吓死我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锅里还温着粥,我去给你端来!”
他说着转身就跑。
阮筝这才看向沉默伫立的盛牧渊,端正行礼:
“太子殿下亲临北境,辛苦了。”
盛牧渊喉咙一哽,向前走了两步。
奔赴北境时满腹话语,此刻却堵在胸口,一字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紧绷:
“筝儿,我错了。”
“这半年,我查清了所有事。”
“赵清漪及赵家当年如何勾结外敌,延误军情,害岳父与兄长;”
“她在东宫如何设计害你,买通山贼,纵火;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
“我都知道了。我错得离谱,眼盲心瞎,才会伤你至深。”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重:
“我不敢求你原谅。”
“我只想告诉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用余生弥补。”
“东宫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让你不快。”
“我会待你如珠如宝,护你一世周全。”
“筝儿,跟我回去,好不好?”
帐内一片寂静。
阮筝安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抬眼,看向他。
目光清澈见底,却空茫得让他心慌。
“殿下,若非您今日提起,我几乎快要忘了赵清漪这个名字,也快忘了自己曾在东宫,有过一段差点丢掉性命的经历了。”
盛牧渊浑身一震。
忘了?
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害,那些日夜煎熬的屈辱与痛苦,在她心里,竟已是能被“忘记”的往事了?
“我不回去。”
她声音平静,“殿下,见过天空的鸟,不会再想飞回金丝笼里。”
盛牧渊眉头紧皱,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因为谢远舟吗?你和他难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那种尖锐的嫉妒让他无法保持理智。
阮筝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殿下慎言。远舟于我,是弟弟。”
“谢家人待我至诚,我视他们为亲人。仅此而已。”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他:
“我留在这里,只因这是我父兄曾经抛洒热血守护的土地,是我母亲魂牵梦萦的故土。”
“我在这里,能做一点实事,能救一些人。”
“殿下的道歉,我收下了。”
“至于回去——便算了。”
“我对殿下已无感情,而那里,差点要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