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抓住他的衣服。
布料是棉的,洗得有些发硬,但握在手里踏实。
巷子渐渐宽了,两旁开始出现店铺。
有的门板还没卸完,露出里面昏暗的柜台。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油条的香气混在晨风里,暖烘烘的。
临伟冬放缓了速度。
他在找什么,目光扫过街角巷尾,像在辨认记号。
秦淮茹看着他的后背。
衬衫下面肩胛骨的形状随着蹬车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也是这么个早晨,他推着这辆自行车从乡间土路上过来,车铃响得整个村子都听见。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人不一样。
车停了。
停在两栋楼之间的阴影里,这儿的光线比别处暗,墙根长着深绿的苔藓。
临伟冬让她在原地等,自已朝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渐渐远了。
她扶着车站着,听见不知哪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文,听不清词,只有调子婉转地飘在空气里。
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蹦跳着啄食地上的什么。
它歪头看了看她,又飞走了。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巷子那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早晨的安静。
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轻响,一下,两下。
她低头看自已的鞋尖,布面上沾了点泥,是她刚才缩脚时蹭上的。
她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刮掉那点污渍。
泥已经干了,刮下来是细碎的粉末。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她这边来。
临伟冬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用麻绳捆着。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箱子小心地绑在车后架的另一侧,和原先那侧保持平衡。
“有了?”
她问。
“有了。”
他答。
车重新推起来时,重量明显不一样了。
后轮压过石板的声响更沉,像载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们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热气从包子铺的门帘里涌出来,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
这一切都和那个安静的巷子隔开了,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秦淮茹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已经淹没在人群和店铺之后,看不见了。
她转回头,手重新抓住临伟冬的衣服。
风大了一些,吹得路旁的树枝摇晃。
一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纸箱上,停了停,又被风吹走了。
心里头那股说不出的滋味,让一大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要是这回再没动静,往后这日子,总得寻个靠得住的人。
卫东那孩子,瞧着比院里另外两个让人省心。
这事,得和老易提一提了。
车铃叮当一响,临伟冬蹬着那辆高大的自行车,后座带着秦淮茹,拐进了巷子深处。
风掠过耳畔,秦淮茹攥紧了车座下的铁架,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只听过鸽子市的名头,真走到近前,那股混杂着泥土、菜叶和隐约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人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把车靠在墙根,锁扣咔哒一声合上。
穿过挤挤挨挨的菜摊,越往里去,喧闹便一层层褪去,仿佛踏进了另一个地界。
这里安静得多,摊子也稀疏,摆出来的东西泛着不一样的光泽。
临伟冬脚步停在了一个摊位前。
箱子上搁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没拆封,边角齐整。
他下巴朝那方向抬了抬:“这个,什么数?”
摊主是个瘦长脸的男人,约莫三十上下,眼珠转得活络。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停了停。
“两百。”
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秦淮茹吸了口凉气。
她心里飞快地算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才多少?这匣子竟这样贵?
临伟冬没动,目光从纸盒移到摊主脸上。”百货大楼里,这价能买两个还有找。
您这翻得有点狠了。”
瘦长脸收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大楼里要票。
您有?”
“票不就在那儿么。”
临伟冬侧过脸,朝不远处一个蹲着的小摊瞥了一眼,“十几块钱的事。”
摊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肩膀一松,像是卸了劲。”得,碰上明白人了。
我也不绕弯,一百一十六,您拿走,我就当跑个腿。”
“行。”
临伟冬应得干脆。
但他没急着掏钱,而是伸手把纸盒拿了过来,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指尖尤其在那几个螺丝孔的位置细细摩挲了几回。
金属的凉意透过纸壳传来,孔眼边缘光滑,没有多余的划痕。
这地方水深,多看一眼总错不了。
检查完了,他才从怀里摸出钱,一张张数清楚递过去。
临伟冬那边把收音机拿到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而清晨被贴上霉运印记的何雨柱,正被一种古怪的不适感缠住四肢。
他转身带上门——咔,锈蚀的金属把手竟断在了掌心。
找工具时锤子砸中了指甲盖,青紫迅速漫开。
他缩回手,再不敢碰屋里任何坚硬的物件。
“牙还没刷。”
他嘀咕着抓起牙刷,可塑料柄毫无征兆地裂开,碎片擦过颧骨,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邪门,今天太邪门了。”
他甩开残柄,喉咙发干,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下去,却猛地呛住,弓着背咳得眼眶通红。
“这屋子不能待了。”
他抹了把嘴角,“得去饭店,人多的地方准没事。”
他拉开门冲进巷子,跑过一半时,对面拐角忽然窜出一团黄褐的影子——是条壮硕的土狗在追一只黑猫。
何雨柱急忙侧身贴墙,可那狗不知怎的突然转了方向,一口咬在他后臀上。
刺痛炸开,他整个人跳了起来。
那狗咬住了就不松口,随着他挣扎的动作悬在半空,头颅疯狂摆动,牙齿撕扯着布料与皮肉。
何雨柱疼得眼前发黑,声音都变了调:
“松嘴……求你松嘴!我不找你算账!”
巷子里的空气带着铁锈味。
他感觉小腿肚传来撕裂的痛——那东西的牙还嵌在肉里,像生了根。
拳头砸下去的时候,骨头硌得自已手背发麻,可压在身上的重量纹丝不动。
视线扫过墙根,半截砖块躺在污水旁。
他抓住砖块的瞬间,听见自已喉咙里挤出的喘息。
砸下去的闷响混着某种硬物开裂的声音。
压在腿上的力道突然松了,一团黑影窜进巷子深处,只留下短促的哀嚎在墙壁间弹跳。
他趴着,等疼痛从尖锐变成钝响。
地面硌着肋骨,鼻尖蹭到青苔的湿滑。
撑起身时,裤腿已经黏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
还好,只是皮肉破了,没伤到里头——他这么告诉自已。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
卖菜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煤炉子冒出的烟,这些声音裹着他往前走。
他得去人多的地方,不能再一个人待着。
“这位小兄弟。”
路旁传来慢悠悠的嗓音。
他转头,看见摊子后面坐着个戴圆眼镜的人,手指正敲着桌面。
“你脸上这气色,灰得跟雨天前的云似的。”
那人眯起眼,“最近是不是走哪儿都碰钉子?”
他站住了。
风刮过后颈,激起一阵凉。
犹豫几秒,他拖着腿坐到摊前的小凳上。
竹签在罐子里哗啦作响。
他断断续续讲完早晨的事,摊主的手指停在桌沿。
“这是晦气缠身哪。”
圆眼镜后面,目光扫过他沾泥的裤脚,“再不驱散,怕要见血。”
凳子上的人脊背僵了僵。
“先生……有法子吗?”
病急乱投医的傻柱,终究还是信了那算命先生的话。
“能救,当然能救!只是小哥你得破点财才行。”
算命先生搓了搓手指,动作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市侩。
傻柱迟疑片刻,到底被那话唬住了。
他摸索着掏出这个月剩下的工钱——统共三块钱。
“就这些了,师傅您先收着。”
算命先生瞥了一眼,虽嫌少,却还是接了过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递到傻柱手里。
“回家烧成灰,和水吞了。
再让别人倒一次霉,衰运自然就转走了。”
傻柱千恩万谢地接过,攥着符纸往家走。
等那背影一拐过街角,算命先生立刻卷起摊子溜了。
他方才全是信口胡诌,反正做的是一锤子买卖,骗一个算一个。
等傻柱醒过神来,再想找人,哪还寻得着踪影?
傻柱一瘸一拐挪回四合院时,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二大爷刘海中正摇着蒲扇在树下喝茶,一眼瞧见傻柱浑身尘土、裤子上还渗着血印子,吓得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柱子!这、这是遇上劫道的了?”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像遭了抢。
傻柱却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
“别提了……让狗咬了。”
刘海中嗓门顿时拔高,朝着傻柱家方向喊:
“何大清!快出来!你家柱子让狗给咬啦!”
这一嗓子,半个院子都惊动了。
何大清带着女儿何雨水冲出门时,左右邻居也纷纷探出头来凑热闹——被狗咬可不常见。
虚弱的傻柱立刻被人群围得密不透风。
刚抱着新收音机走到院门的临伟冬,正撞见这一幕。
他嘴角不由得一弯。
霉运卡的效果,倒是比预想中还快。
这才不到五个钟头,傻柱就狼狈成这般模样……该不会真要撑不住了吧?
众人围拢的中心,傻柱又瘫倒在地。
伤口处一阵阵抽痛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何大清也顾不得四周目光,哆嗦着手,掀开儿子裤衩上被咬得稀烂的那片布料。
傻柱腿上的伤处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伤口肿得厉害,两排齿痕深深嵌进皮肉里,血珠正从边缘渗出来。
何大清急得眼睛发红,十二岁的何雨水抓着哥哥的袖子就哭:“哥你别丢下我们!何家不能没后啊!”
“我还没断气呢!”
傻柱喘着气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