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把那枚铜哨子擦得锃亮时,江叙正靠在床头翻地图。
“望月山有三条路线,”他用红笔在图上圈出个圆点,仿若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这条最短,但据说有段路特别陡,你确定要走?”
“医生说你需要适度锻炼。”林盏把哨子递给他,指尖如羽毛轻触他微凉的指腹,“实在爬不动,你就吹哨子,我背你。”
江叙捏着哨子笑,哨身被磨得圆润,仿若一颗圆润的珍珠,尾端刻着个模糊的“叙”字——那是他十五岁生日时,爷爷送的礼物,说“遇到危险就吹,爷爷听得见”。后来爷爷走了,这哨子就被他收进了铁皮盒,如同一颗被遗忘的宝石,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重见天日,派上用场。
“其实我小时候很怕黑,”他摩挲着哨子上的刻痕,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次在老宅后院迷路,吹了半宿哨子,嗓子都哑了,最后是爷爷举着灯笼找到我的。他说,这哨子能聚气,心里装着念想的人,再远都能听见。”
林盏没说话,只是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她知道江叙很少提家人,他的童年像被蒙上了层雾,模糊又隐晦,只偶尔从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些零碎的影子。
“等我们从望月山回来,去看看你爷爷吧。”她轻声说。
江叙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出发去望月山的前一天,江叙突然发起低烧。林盏拿着体温计,看着那串刺眼的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不……下次再去?”
“不行。”他抢过体温计,塞回抽屉里,语气带着点固执,“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晴天,错过要等半个月。”
“可你的身体……”
“我没事。”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虽慢却稳,“你看,能走能跳。”
话没说完,就被脚下的地毯绊了下,踉跄着往旁边倒。林盏眼疾手快扶住他,掌心触到他后背的冷汗,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
“江叙,”她的声音沉下来,“我们不去了。比起日出,我更想你好好的。”
江叙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我怕来不及。”
三个字像针,扎得林盏眼眶发烫。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医生那句“心脏功能加速衰退”像把悬着的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来得及。”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指节泛白,“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别说一次日出,就是每天爬一次山,都来得及。”
那天晚上,江叙睡得很不安稳,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林盏凑近了听,才听清是“哨子……爷爷……”。她从铁皮盒里翻出那枚铜哨子,轻轻放在他枕边,像放了个安稳的秘密。
后半夜,林盏被阵细微的响动惊醒。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看见江叙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哨子,正对着窗外轻轻吹。
没有声音。
他的嘴唇翕动着,神情专注又虔诚,像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林盏突然想起他说的“聚气”,或许有些声音,本就不是给耳朵听的。
她悄悄起身,从背后抱住他。江叙的身体僵了下,随即放松下来,把她的手按在自已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微弱却执着,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烛火。
“你听,”他轻声说,“它还在努力。”
林盏把脸埋在他后背,点了点头。
天亮了,江叙的烧终于退啦!他兴高采烈地拿着哨子在阳台上吹了起来,清亮的哨声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晨雾,惊得枝头的麻雀四处乱窜。
“哈哈,能响呢!”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看来这小玩意儿还能陪我走一段路呢。”
林盏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感动。她觉得,那枚哨子聚集的也许不是气,而是一种深深的念想——是爷爷对孙子无尽的牵挂,是江叙对生命的执着渴望,也是她深埋心底,想要和他一起慢慢变老的美好愿望。
望月山的路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日出也依旧会如期而至。但此时此刻,林盏觉得,能够听到这声清脆的哨响,就已经足够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