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说到做到。
第二天夜里，他来了。
叶辰正在帐篷里擦刀，帘子被掀开。月光把秦烈脸上的刀疤照得很清楚。
“出来。”
叶辰放下刀，跟出去。
秦烈带他出了营地，往北走了一里地。一片空地，四周是枯死的矮树。北风从长城方向吹过来，带着冰碴子味。
秦烈停下，转身看他。
“先不说训练。你身上那颗黑色珠子，再给我看看。”
叶辰掏出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珠。
秦烈接过去，对着月光转了转。
“影杀令。我在守夜军十年，只见过一次。”
“那一次的目标是谁？”
“北域一个领主。那人不听王都的话，手里握着三条铁矿脉。影杀令发出后第七天，他死在自已的卧室里，外面围了三百个亲兵，没人看到刺客怎么进去的。”
秦烈把珠子还给叶辰。
“影阁成立三百多年，影杀令一共发过十九次。你是第二十次。”
叶辰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十九次？”
“星象阁有记录。”
“星象阁到底是什么？”
秦烈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雪地。
叶辰坐过去。
秦烈说：“你知道这片大陆上有四域，四域有贵族，贵族有血脉。但还有一个势力，不属于任何一域。”
“星象阁。”
“对。星象阁不占地，不养兵，不争王座。他们只做一件事——记录。”
“记录什么？”
“一切。”
秦烈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划了几道。
“三百年前，永夜族第一次入侵，大陆死了三分之一的人。那场战争打完，八大贵族忙着抢地盘、分战利品。没人记得死了多少人，没人记得哪些家族断了根，没人记得永夜族从哪来、为什么来。”
“但有一个人记得。他叫星老。”
“星老？”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他当时是南域王室的星象师，战争结束后，他辞了官职，带着几个弟子，在烟海边上建了一座阁楼。他说，如果没有人记录历史，下一次浩劫来的时候，人类还会像上一次一样手足无措。”
秦烈指了指脚下的雪地。
“三百年了。星象阁经历了三代阁主。他们记录了每一场战争，每一个血脉家族的兴衰，每一次永夜族的异动。他们的档案堆满了三座地库，连八大贵族换过几个家主，星象阁都有记载。”
“那他们为什么帮我？”叶辰问。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被星象阁关注的人。”
秦烈看着他。
“星象阁不帮任何人。他们只帮他们认为重要的人。至于什么算重要，只有阁主知道。”
“林墨是星象阁的外门学徒。他能联系到你，说明阁主已经把你列入了观察名单。”
叶辰沉默了一会儿。
“星象阁的记录可信吗？”
“三百年来，八大贵族换了四代，王座换了七个主人。只有星象阁没变过。他们不参与权力斗争，所以没人动他们。也因为没人动他们，他们的记录才最接近真相。”
秦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扯远了。训练。”
他脱掉外衣，露出一身伤疤。
“苍狼血脉的本质是什么？”
“力量和速度。”
“那是表象。”
秦烈指了指自已的眼睛。
“苍狼血脉的本质是狩猎。狼不会正面跟对手硬拼，它们会等，会跟，会在对手最弱的时候咬断它的喉咙。叶家教的是怎么用血脉硬碰硬。力量对力量，速度对速度。”
他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但真正的战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活得久。今天第一课，学怎么不被打中。”
“你站圈里。我站在圈外。我用手掌打你，你不能出圈，只能躲。”
“打中了怎么办？”
“打中一次，加练一个时辰。”
叶辰站进圈里。
秦烈站在三步之外。
“开始。”
秦烈的手掌拍过来。
不快。
叶辰侧头避开。
第二掌，从下方撩上来，目标是下巴。
叶辰后仰，避开。
第三掌，虚晃一下，突然变向拍向他的肋骨。
叶辰扭腰，掌风擦着衣服过去。
连续三掌，都没中。
秦烈收回手。
“你的身体比我想的要快。但是——”
他指了指叶辰的眼睛。
“你在看我的手。不要看手，看我的肩膀。手会骗人，肩膀不会。”
“再来。”
这一次，叶辰盯着秦烈的肩膀。
秦烈动了。
他的左肩微微下沉——右手要出掌。
叶辰提前往右闪。
秦烈的右手果然从左边拍过来，落了空。
“对了。”秦烈说，“再来。”
就这样，一个躲，一个打。
一个时辰后，叶辰被打了七下。
秦烈收了手。
“今天就到这。”
叶辰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印子。
“我被打中了七次。”
“第一次训练，被打中七次，算不错了。我第一次被打中了三十多次。”
秦烈穿上外衣。
“明天继续。另外，影杀令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叶辰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她再来。上次那个刺客没死，她会再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影杀令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撤销。她任务没完成，回去也是死。不如再来搏一次。”
秦烈点了点头。
“你比她更懂影阁的规矩。”
“我不懂影阁。我懂活不下去的人会怎么选。”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月光下，两行脚印留在雪地上。
快到营地的时候，秦烈突然停下来。
“叶辰。”
“嗯。”
“影杀令的事，我会帮你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查到什么，在去王都之前，先把活命术练好。你死了，什么真相都没意义。”
叶辰点了点头。
秦烈转身走了。
叶辰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
今天的训练，他被打中了七次。
明天，他要做到五次以下。
他掀开帘子，走进帐篷。
那颗黑色珠子还在怀里。
温热的，像一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