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
耳塞像两团失去生命的死物,不再隔绝任何声音。但已经无所谓了。音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像被活埋在地底深处的那种寂静。
哈……
夜卿的胸腔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抖。胃已经翻搅到了某种人类器官不该达到的程度——它扭过,拧过,折叠过,现在正试图在他腹腔里表演一套完整的瑜伽动作。
但当他的视线和执棒人对上的一瞬间,一股比恶心更沉重的力量压上了他的腹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胃里活了过来,正在用爪子刨他的胃壁,想从里面爬出来。
再……再说一遍。
执棒人的声音低沉,浑浊,像从地狱最底层一路刨上来的动静。它嘴唇撕裂后留下的那个黑洞里,每一个字都裹着某种黏稠的、几乎能嗅到腐臭味的气息。
夜卿安静地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液连带着恐惧一起吞回去。
放松。保持冷静。
局面正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只需要把开了的头收好尾就行。
但万一不奏效呢?万一他猜错了呢?万一这个荒谬到极点的方案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快死的人在自欺欺人呢?万一——
在所有的“万一”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乱撞的时候,他的嘴唇缓缓张开了。
你这段音乐。
他顿了一下,强行把喉咙里那个正在往上顶的硬块压回去。
垃圾。
轰——隆——!
整座剧院剧烈震动。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帷幕无风自动,二楼包厢的栏杆像老人的牙齿一样咯咯打颤。舞台上的乐器叮铃咣啷地倒了一地,小提琴摔在地上,琴弦崩断的声音像一声被掐住脖子的尖叫。
震动持续着,猛烈而密集,然后骤然停止。
垃……圾?
执棒人的头以一个活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歪了过来。动作缓慢,充满仪式感,像一把正在被缓缓掰弯的汤匙。咔嚓。一声脆响从它的颈椎位置传来。
……我演奏的……是垃圾?
咔——嚓!
这一次的声响更响,更尖锐。执棒人的头继续歪过去——超过了九十度,超过了一百二十度,超过一百八十度——直到整个头颅倒悬着挂在脖子上,像一颗被拧过了头的螺丝。干枯的皮肤在极限的扭转下裂开细密的纹路,露出下面暗色的组织。
是。
夜卿点头。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或者说,他在努力让自已看起来像是在维持平静。
然后——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夜卿的瞳孔猛地收缩,肌肉瞬间锁死,呼吸卡在喉咙里进出不得。但他没有转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像被焊在了执棒人的身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侧浮现。一个无脸的观众,从座椅的阴影里缓缓长出轮廓,像一尊从水底浮上来的石像。它没有五官的面孔正对着他,用那片空白的平面“盯”着他的侧脸,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陈旧的、像发霉织物一样的气息。
我要吐了。
但事情显然还可以变得更糟。
咔——咔嚓!
他身侧那张无脸的“面孔”开始歪斜。它模仿着执棒人的动作,以一种缓慢而不自然的幅度歪过头。一声令人牙酸的、湿润的撕裂声从它头部的位置传出来——它的“面孔”正在变形。平整的皮肤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揉捏拉扯,表面浮现出凹凸的轮廓,然后撕裂开来,露出一张嘴。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近到气息直接打在他的耳廓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很完美……它……它是完美的。
夜卿的手在发抖。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和椅背黏在了一起。
那个声音。
是执棒人的声音。
那只东西又凑近了一些,它的呼吸冰凉,像冷库门缝里漏出来的风,一根一根地舔过夜卿的耳廓。
告诉……我。
……节奏。
夜卿咬着自已的舌尖,用疼痛当锚,拼命把自已钉在冷静这一侧。
节奏。所有的节奏,全都无聊透顶。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向身侧那个无脸的东西,和它那张刚刚撕裂出来的嘴对视。他知道自已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一点都不能。
这只东西——它以恐惧为食。
垃圾——!
砰——!
整个剧院剧烈摇晃。钢琴上的乐谱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飞落。乐器再次倒地,铜管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二楼包厢的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夜卿的手指深深嵌进扶手,指甲盖泛出白色。
撑住。撑住自已。撑住!
然后——
一切都停了。
寂静。
那种连呼吸都被压回肺里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片刻之后,夜卿的耳膜微微发痒。执棒人的声音再次钻进他的耳朵。
你……来。
什么?
夜卿停了一拍,在脑子里咀嚼这两个字。
如果……你说我的作品……是垃圾。你来。
我……来?
夜卿一把捂住自已的嘴。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哈。
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哈。
那声“哈”像开了闸,迅速扭曲成一连串的笑声。夜卿整个人突然开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压抑而变得尖细高亢,在寂静的剧院里回荡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质感。
不知为何,那笑声听起来像极了马戏团里的小丑。
他来?这算哪门子回答?他又不是指挥。他又没拿指挥棒。他又不是那个缝着嘴在台上搔首弄姿的怪物。让他来演奏?他是买票进来的观众——不对,是被绑架进来的倒霉蛋,凭什么还要兼职上岗?
这个回答荒唐到他控制不住自已的笑神经。
在他周围,那些黑衣人的表情变了。他们看他的眼神——几乎和刚才看执棒人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看着一个疯子的、掺杂着恐惧和本能的疏远的眼神。
轰隆!
剧院再次震动。一股寒意像蛇一样从他的尾椎骨爬上来。冰凉的手指,骨节分明,缠上了他的脖颈。
……你笑?
手指收紧。
空气被从他的气管里挤出去。
在那一瞬间,夜卿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和死亡之间只隔着一根快要被拧断的颈椎。
谁允许……你笑的?
力道继续加大。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不正常,像一只冰冷的铁钳在缓缓合拢。夜卿的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色的雪花,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要死了。
他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感觉到了。
但他没有慌。
还不到慌的时候。他还有最后一步棋。
他的手伸向掌心里那张意念打印机。一幅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一张乐谱。那是一首他曾经见过的经典曲目,音符在他记忆里清晰得像昨天才看过。他快速地对那首曲子做了几处修改,然后把意念按进了纸面。
动起来。你必须给我动起来。
纸张在他掌心震颤。音符开始浮现,一个接一个,像从虚空中渗出来的墨水,从纸面深处往外洇。起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快。快。快!
如果……你无法向我展示……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执棒人的声音缠绕着他的耳朵,气息像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他的耳廓,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夜卿没理它。
他的眼睛钉在手里的那张纸上。
一半了。
为什么……既然如此……那你也许应该去死。
他几乎感觉不到周围的环境了。意识像一团被搅散的雾,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心脏在脑子里擂鼓,每一下都像在敲他的后脑勺。
时间在流走。
快了。快了。
我希望……下辈——
给。
夜卿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把那张纸猛地举了起来。
一切声音同时消失。脖颈上的那只手松了松,力道从“绞刑”降到了“警告”。
这……是什么。
夜卿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无脸的东西。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或许它听懂了他的眼神,或许它只是被那张纸上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那只手又松了一些。
空气重新涌进肺里,带着一股生疼的刺痛。
弹这个。夜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这是一首……很有名的曲子。
沉默。
他只能感受到执棒人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上,像两根冰锥。
他继续说下去。
……也许刚才那首曲子确实无聊。你说你很完美。那就证明给我看。弹这一首。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这……是挑战吗。
是。
剧院再次坠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被拉得极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一样难熬。夜卿额头上的每一滴汗珠都在这个漫长的停顿里变得清晰可感,他能感觉到它们从毛孔里渗出来,汇聚,然后沿着面具的内壁往下滑。
就在他觉得自已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好。
那只手从他脖子上彻底松开。
空气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灌进肺里,夜卿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压抑不住的呻吟。但他没有时间喘息——执棒人已经拿走了那张乐谱,把它放在了指挥台上。
与此同时,舞台上那十二个缝着嘴的乐手同时拿起了各自的乐器。
它们的配合默契得惊人。几秒钟之内,一切恢复原位——倒下的乐器被扶正,散落的乐谱被拾起,歪斜的椅子被摆正。所有无脸的观众也同时把“面孔”重新转向了舞台。
执棒人的指挥棒在指挥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轰——
音乐再次响起。
剧院活了过来。旋律重新充满了每一个角落,比刚才更加华丽,更加繁复,像一匹被精心织就的锦缎在空气中徐徐铺开。
和之前一样,夜卿感觉到自已的意识开始被音乐缓慢地牵引拉扯。思维像被泡在某种黏稠的液体里,每一个念头都要穿过重重的阻力才能抵达。他能看见周围那些黑衣人的表情也在同步变化——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同样的困惑和恐惧。
对讲机里传来那个女队长的声音,急促,边缘带着裂痕。
——怎么回事?为什么什么都没变?我能感觉到音乐又在往脑子里钻了。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陷阱!
夜卿选择了无视她。
但其他人很快跟上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这是陷阱……!
——队长,怎么办?!
他们在恐慌。这很正常。
因为从他们的视角来看,什么都没有改变。音乐还在响,意识还在被侵蚀,死亡还在以同样的速度逼近。
但夜卿知道不一样。
他紧紧盯着执棒人。
指挥棒高高举起,准备切入下一个乐段——
停了。
音乐像被一刀切断。剧院陷入寂静。
执棒人用手指抓了抓自已那张干枯的脸,低头看着乐谱,姿态里浮现出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情绪——困惑。它又试了一次,指挥棒落下——
又停了。
它犹豫了。
就在那一刻,夜卿笑了。面具底下,他的嘴角正在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弯曲。
因为——
一首被篡改过的乐谱,一个追求“完美”到病态的指挥家,是绝对不可能演奏出来的。不是它不想,是它不能。就像一台被写入了矛盾指令的机器,它的整个存在都建立在“完美演奏”这一条核心规则上。当乐谱本身存在瑕疵——哪怕只是一个音符的错位,一个休止符的延迟——它就无法继续。不是不愿意,是它的本质不允许它演奏任何“不完美”的东西。
它卡住了。
夜卿低下头,看着自已还在发抖的双手。
那台意念打印机已经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像一捧死去的星光。
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
成了。
然后他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差点忘了这个。
夜卿猛地捂住嘴,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液重新压回去。在一座刚被他用一张假乐谱卡了bug的闹鬼剧院里,在所有黑衣人和十二个缝嘴乐手的注视下,在执棒人还卡在指挥台上无限读取中的时候——
他绝对不能吐。
吐了就全毁了。
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