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乐团活了。
音乐从每一件乐器里涌出来,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洪水,在剧院穹顶之下翻涌、盘旋、无孔不入。弦乐的柔韧、管乐的穿透、竖琴的颗粒感,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精准咬合在一起。节奏稳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旋律华丽得每一拍都能直接裱进谱例教材。
然后——
执棒人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收。
停了。
寂静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为什么。
执棒人干枯的手指攥着那张乐谱,翻来覆去地看。它翻页的动作僵硬而不自然,像一台齿轮生了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每翻一页都伴随着指节发出的细微咯吱声。它的头歪过来,又歪过去,角度一次比一次刁钻,仿佛换一个视角就能从谱面上看出什么之前漏掉的秘密。
应该……是这样的?
它又挥了一下手。
轰——
音乐再次涌出。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休止每一个强弱记号,精确到让任何人类指挥家看了都会羞愧到剁手的程度。
结果就是——
停。
寂静再次掐住空气的喉咙。
为什么……?
执棒人死死攥住乐谱。纸面在它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的手指在抽搐,缝死的眼窝贴着谱面,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反复检查门锁——明知道锁好了,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就是不让它停下来。
它知道有哪里不对。夜卿看得出来。它的每一个僵硬的动作、每一次徒劳的翻页、每一次在同一个段落前卡住的指挥棒,都在尖叫着同一句话——它知道这首曲子有问题。
但它的偏执,它对“完美”那种刻进骨头缝里的病态渴求,把它死死铐在了这个有瑕疵的乐谱上。它不能停下来,也不能继续。它被卡在了一个只有它自已能感受到的夹缝里,像一台反复蓝屏又反复重启的电脑。
它必须让它完美。
夜卿收回目光。该收场了。
他的手伸向对讲机。手指刚触到通话键——
剧痛。
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后颈扎进去,穿过颅骨,直直捅进大脑深处。
操。怎么偏偏是现在。
他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可以靠意志力压住的震颤——是整只手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痉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甩尾。身体跟着开始抽搐,肌肉群一组接一组地叛变,从指间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肩膀,神经像被通了电,在他皮肤底下胡乱跳动。
他几乎喘不上气,每一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口就被痉挛的膈肌顶回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已钉在椅子上,不让自已滑下去。
发病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病了。
他出门前刚吃过药。盐酸甲氧氯普胺,甲磺酸雷沙吉兰,一把一把地吞,像吃糖豆。但那些药片此刻在他胃里毫无存在感,像一场敷衍了事的安慰。应激了。一定是刚才那轮死亡边缘的蹦极让他的神经系统过了载。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已经被白蚁蛀空了承重墙的老房子,平时还能勉强站着,稍微晃一晃就开始往下掉渣。
不。
他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将对讲机举到嘴边。
轰——
背景里,执棒人还在和那首篡改过的乐谱死磕。音乐响起,停止,响起,停止,像一个卡了带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句歌词。
他按下通话键。
咔哒。
再骂一轮。告诉它……这首曲子太简单了,简单到它都弹不好。
他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黑衣人全都在看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狂笑、现在浑身发抖、用颤抖的手指攥着对讲机的弄臣。他们的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东西——犹豫。他们在等。在怀疑。
夜卿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酸苦味咽回去,再次按下通话键。
等什么呢。等它把你们一个个都送走。
然后它开始了。
这什么垃圾玩意儿,比刚才还难听。不对,比刚才还——还简单都弹成这样?
这不是很有名的曲子吗。怎么,谱子认字,手不认?
就这。
能退票吗。我说真的。
嘲讽像开了闸的脏水,一盆接一盆地泼向舞台。一句比一句毒,一句比一句精准地戳在执棒人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这些黑衣人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至少学会了一件事——骂它,它就会停。虽然停了之后还会再开始,但至少能停。在绝望里,哪怕只是能让死亡暂停几秒的方法,都值得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
执棒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的指挥动作僵了一瞬——但它没有停。
停了吧。
放我们出去。
它再次挥手。乐团再次奏响。同样的结果。
停。别弹了。
干脆杀了我们算了。
它一直在试。一次又一次。被自已对完美的妄想困在原地,被一首永远无法完美演奏的曲子绑在指挥台上。
当执棒人又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新一轮的嘲讽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它的整个身体开始颤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脊椎到膝盖,每一块干枯的肌肉都在以可见的幅度痉挛。它到极限了。那根从开场就一直绷得笔直的弦,快要断了。
夜卿的身体也跟着绷紧了。
尽管他的脑子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清醒——疼痛和痉挛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锅粥,每一个念头都要从这锅粥里捞出来才能用——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他的手指死死扣进扶手里。
它要干什么。
放我们——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炸开。执棒人猛地抓起一把大提琴,将它狠狠砸向地面。琴身四分五裂,木片飞溅,琴弦崩断的声音像一声被活活掐死的尖叫。破碎的琴身散落在它脚下,琴颈断成两截,还在微微震颤,像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最后的痉挛。
整座剧院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执棒人身上。那些无脸观众的头颅也齐齐转向它,用它们那平整的、空无一物的“面孔”对准了舞台中央。
执棒人的头缓缓转向观众席。它眼眶上那些断裂的缝线耷拉在干枯的皮肤上,像一条条被扯断后还挂在伤口上的黑色蚂蟥。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什么都没有,但夜卿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它不是在“看”他们,是在用某种超越了视觉的方式,把他们每一个人都钉在了座位上。
你们……想走。
它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骨头的声响,干涩、尖锐,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破碎的尾音。剧院里的温度骤降,夜卿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寒意从裸露的皮肤上爬过去,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指在抚摸他的手臂、脖颈和面具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颌。
他的神经绷到了极限。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好。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剧院深处传来。那两扇巨大的、从开场就紧闭着的剧院大门,猛地向外弹开。门轴发出凄厉的呻吟,门板撞在墙壁上,冲击波沿着地板传过来,震得座椅都在微微发颤。出口露出来了。一条笔直的、通往外面的通道,从观众席的尽头一直延伸到那扇洞开的大门。
那些观众——那些被诅咒的无脸之物——同时转过头,用它们空洞的“注视”齐刷刷地对准了夜卿和那些黑衣人。
滚……出去。
执棒人的嘶吼撕裂了整个空间,声浪像一记重锤砸在夜卿的耳膜上,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已的头猛地抽了一下,神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弹了一指。
但他同时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腿。
他的腿能动了。
夜卿把双手按在扶手上,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自已的身体。膝盖在发抖,小腿在痉挛,但他站住了。他站起来了。
和之前被钉在椅子上的状态不一样了。
他没有让自已的喜悦流露到面具外面,只是平静地转过身,把后背交给了执棒人。
转过去的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他的后颈一路窜到尾椎骨。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冰冷的、恶意的、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正抵在他的后背上。执棒人在看他。那些无脸观众在看他。所有黑衣人在看他。
快结束了。快结束了。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沉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夜卿安静地咽了口唾沫,迈出第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响,在他的脑子里擂成鼓点。出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道门就在前面,门外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比身后的整座剧院加起来都更让他安心。
他感觉到自已是所有视线的焦点。
然后——
他跨过了门槛。
【恭喜,您已通关新手场景。】
一行系统提示浮现在他眼前。在他跨过门槛的同一瞬间,整个世界坠入了黑暗。剧院、执棒人、黑衣人、无脸观众、破碎的大提琴——全部像被拔了电源的投影画面一样,无声地熄灭。那种几乎把他压碎的紧张感一瞬间全部抽离,他的膝盖差点当场软下去。
哈……哈……!
夜卿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汗珠从下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胸腔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终于被拔了插头的鼓风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和粗重的喘息声。
活下来了。
不管怎样,用什么方法,他活下来了。
【您成功利用了执棒人对“完美”的病态偏执,以一首被篡改的乐谱将其卡死在逻辑闭环之中,通关方式堪称精彩。】
【奖励已发放,请查收。】
停。
夜卿摆了摆手,试图把眼前那行半透明的字赶走。他的手还在抖,但幅度已经比刚才小多了。
我不想听这些。你之前说这是试用期,对吧。试用期我过了,放我走。
系统提示窗闪了一下,变成了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悬浮在黑暗中的、不发一光的空白方框。
某种意义上,这比任何文字都更让人发毛。
【您确定吗。】
一行新的字浮上来。
【您确定要退出吗。】
确定。当然确定。百分之一万确定。
他为什么要再一次把自已扔进这种折磨里?他的胃已经快被他吐出来了,他的神经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他的脑子——那台正在被疾病蚕食的破电脑——刚才差点在关键时刻死机。他好不容易从一个闹鬼的剧院里活着爬出来,为什么要再进去一次?
放他回去。回他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回他那张二十九块九包邮的人体工学椅,回他那个游戏评价多半差评的公司,回他那瓶吃不完的药和数着日子过的余生。
【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治愈您的疾病,您还会选择退出吗。】
夜卿沉默了。
轮到他的安静了。
你说什么。
【您可以治愈您的疾病。】
夜卿的呼吸停了半个节拍。
能……治好我的病。
那个所有医生都摇头的病。那个病历上写着一长串他背得滚瓜烂熟但始终没敢去查具体含义的医学术语的病。那个医生说“还有几年”、护士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的病。
能治好。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厉害,像砂纸。
【您想要治愈您的疾病吗。本系统具备此能力。如果您选择放弃,您关于这一切的记忆将被清除,您将回到从前的生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您真的想回到从前那种生活吗。】
不想。
答案清晰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死亡很可怕。那种从大脑深处开始的、缓慢的、不可逆的崩塌,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疼痛也很可怕。那种不定时发作的痉挛和震颤,像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随时会发疯的房客。但与此同时,他更讨厌去想另一件事——如果他选择接受,他就要不断地进入这种场景。不断地面对执棒人这样的怪物。不断地在死亡边缘蹦迪。不断地忍着不吐。
要么拒绝,然后脑子被自已吃掉,死得痛苦。要么接受,然后在恐惧中活得更久,但不知道哪一天会死在一个更恐怖的地方。
真他妈是个好选择题。
【请做出选择。】
说实话,他脑子里早就有答案了。
两条路都烂透了。他选烂得稍微不那么透的那条。
就当是玩游戏好了。一款死了就真死了的硬核游戏。
行。
【您确认接受本系统。】
确认。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黑暗中响起。
【恭喜您正式成为恐怖游戏开发者系统的一员。】
【敬未来精彩的游戏创作。】
【您所熟知的世界,即将改变。】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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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