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胆小的我靠开发恐怖游戏续命 > 第9章 世界变了

周二早晨。
夜卿站在自已的工位前,手边搁着一只纸箱。键盘、水杯、充电线、半包抽纸、那瓶永远吃不完的药——全部家当塞进去,箱子还没满。就这么点东西。三年青春,一个纸箱没装满。
他被开了。没有电话通知,没有面对面谈话,连一封像样的告别邮件都没有。就一条凌晨三点发的群消息,然后凌晨五点被一个浑身酒气的同事转述。不是人事通知的,是埃尔伯特通知的。人事甚至懒得亲自发条消息。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葬礼现场的气氛。他不是唯一一个在收拾东西的人。斜对面,美术组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正把显示器上的贴纸一张一张撕下来,动作很慢,像在撕创可贴。再远一点,主程老周在把机械键盘的键帽一颗一颗拆下来,装进保鲜袋里,面无表情。所有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想和谁对上眼神。
夜卿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从《呢喃》的评分掉到零点五的那天起,从茶水间的咖啡从雀巢换成麦斯威尔又换成杂牌的那天起,从主策划的头像在公司群里灰掉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纸箱捧在手里的重量是另一回事。
这感觉比他预想的烂得多。
烂透了。
尤其是在他只拿到两个月遣散费的前提下。
两个月。六十天。在这六十天里,他必须一个人搞出一款一星评分的恐怖游戏。否则——他也不知道否则会怎样。系统没说任务失败的后果。但一个连新手教程都会把人大脑逼疯的系统,它的惩罚机制大概不会比执棒人的安魂曲温柔多少。
呼。
他用力揉了揉脸,指腹按压眼眶的触感让他短暂地从那种麻木中挣脱出来。然后他盯着面前的显示器,脑子里冒出最后一个念头——好在那个诡异的程序能删掉。
电脑是公司的,带不走。笔记本是他自已的,旧是旧了点,但还能跑。他把所有东西转移到笔记本里,然后把公司电脑上的痕迹清得干干净净,连浏览记录都删了。不是怕被查,是单纯不想在这台机器上留下任何和自已有关的东西。
最后一份文件传完的那一刻,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纸箱,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
然后他转过身,朝电梯走去。没有回头。
叮。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G键。门开始缓缓合拢,把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一点一点挤成一条细线。
就在这时,电梯里响起了音乐。
轻柔的、和谐的旋律,像一只温热的手贴在耳廓上。夜卿听了一耳朵,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不对,是翘了一下。
这不是我给那个缝嘴指挥的那首吗。
但和那张被篡改过的乐谱不一样,这首是完整的。旋律是完整的,和弦是完整的,每一个音符都安安分分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越界,不造反。它轻柔地拂过耳膜,像一只手在缓慢地梳理他脑子里那团打了结的神经。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是太累了。还是刚刚经历的那一切都太沉重了。又或者只是电梯里的暖风刚好吹在他后颈上。意识开始下沉。黑暗像一床浸了温水的棉被,从脚底裹上来,一点一点漫过膝盖、胸口、喉咙,最后盖过头顶。冷,但又不是那种让人想逃的冷。是那种让人想就这么睡过去的冷。
挺好听的。
叮。
电梯铃再次响起的那一刻,夜卿的眼睛猛地睁开。
操。差点睡着。
看来是真的熬过头了。在电梯里都能站着睡着,上一个达到这个成就的还是他自已大学期末周连续通宵三天之后。
他迈出电梯,走进写字楼大堂。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顶灯的光,皮鞋踩上去发出那种高档场所特有的清脆声响。他以前每天走这条路都毫无感觉,今天忽然觉得这大堂大得有点离谱——从电梯到大门,要走整整一条长廊,像某种故意拉长的告别仪式。
话说回来……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个跳进脑子里的念头是找工作。很实际,很朴素,很符合一个刚被裁员的前程序员应有的思维路径。他的当务之急是搞出一款能交差的游戏,而要搞游戏,他需要设备、需要引擎、需要素材、需要时间。这些东西都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有一份工作,或者至少一个能接触到开发环境的身份。
有很多工作室能提供这些。但问题在于——他们凭什么雇他。
且不说他是《呢喃》这个灾难级项目的前成员——零点五星,多半差评,玩家退款退到Steam客服手软——光是从投简历到面试到入职,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要多久。两周。一个月。两个月。他有那么多时间吗。
夜卿的表情暗了一度。
他没存款。一点都没有。每个月的工资在药费和房租之间走钢丝,月底能剩下来的数字约等于零。那两个月遣散费,听上去是两个月,但如果把药费算进去——那瓶七百六十块一盒、医保不报销的甲磺酸雷沙吉兰——大概撑不了几周。
不太妙。
他用力揉了揉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让他短暂地确认了一下自已的头皮还没跟着工作一起丢掉。就在他快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口袋震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喂。
对面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夜卿?
——我听说了……你那个游戏的事。你还好吗。
夜卿握着手机,嘴角扯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游戏发售才几天,他被裁的消息已经传到手机通讯录里了。恐怖游戏圈就这么大,一个项目暴死,所有从业者都会在当天晚上知道,比讣告传得还快。
嗯,被裁了。
他没绕弯子,直接承认了。这种事没什么好瞒的,也瞒不住。
电话那头的人叫凯尔。某种意义上,算是他哥。两个人从小在同一个福利院长大。以他的身体状况——从七八岁就开始时不时手抖、走路莫名其妙摔跤——父母把他扔掉这件事,说起来残忍,但细想也不算意外。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治病要花多少钱的孩子,不是每个家庭都愿意接住的。
好在他的病小时候不算太严重。但也仅仅是“不算太严重”——福利院还是在他成年那天,用最快的速度帮他打包好了行李。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
不过福利院里结下的那些关系,是深的。凯尔就是其中一个。凯尔比他大几岁,早几年离开福利院,混出了一点样子,然后就开始以各种方式往他手里塞钱。夜卿能买得起药,能在工资见底的时候还交上房租,很大程度是因为凯尔每个月准时打过来的那笔钱。每次都不多不少,刚好够填上缺口。
夜卿从来不问凯尔的钱哪来的。凯尔也从来不提。
——啊,那……你还好吧。
还行吧。
不好。一点也不好。烂得像一坨被太阳晒干的狗屎。
但又能怎样呢。游戏确实烂。《呢喃》那个质量,被骂零点五星不冤。他自已测试的时候都想吐——不是被吓的,是被无聊到生理不适。玩家退款退得手软,评测区一片红色,有什么资格喊冤。
凯尔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措辞。
夜卿趁这个空档穿过大堂,伸手推开那扇通往外面的大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带着雨水味道的潮湿空气迎面扑上来。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根根竖起。他眯起眼睛,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的。那种压在头顶上、随时可能落雨的灰。
然后什么。
——那你觉得……我之前的提议怎么样。
你提过什么。
他记不起来了。
凯尔以前确实试图帮过他很多次,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借钱、介绍工作、托人找医生,每一次都被夜卿用各种理由挡回去。不是不领情,是欠太多了。欠到一定程度,每一笔新债都会变成压在胸口上的石头。
如果是再借我钱的话就算——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
不是被凯尔打断的。是他自已的眼睛替他关掉了嘴巴。
手机还贴在耳边,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但声带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他的目光被面前那条街道钉死了,瞳孔在灰色的天光里缓慢地收缩。
什么情况。
手机里凯尔的声音还在继续,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蜜蜂。
——不,不是借钱。我知道你也不会要。我就是……你不是做恐怖游戏的吗,要不你来我公会看看,看看我们这边是怎么运作的。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看看,观摩一下就行。我最近刚升了职,带个人进来当观察员的面子还是有的。
凯尔的话很多。比平时多得多。他大概也觉得“来我公会看看”这个提议过于突兀,所以拼命往里面塞解释,试图让它听起来顺理成章一点。
不幸的是,这些话从夜卿的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一个字都没在大脑皮层上留下痕迹。
他的眼睛正忙着处理面前的画面。
什么鬼。
原本应该是一片街心公园的位置,现在矗立着几栋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顶的摩天大楼。不是那种普通的写字楼——是那种你在科幻电影里见过、但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已上班路线上的巨型建筑。玻璃幕墙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楼顶架着巨大的LED广告牌,画面里是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胸口别着统一的徽章。
屏幕底部滚动着一行字。
【公会“断星”成功清剿首个有评级异常型门。生还者五人,详情……】
夜卿的头机械地转向另一块广告牌。
画面里是一群人正从一个发光的裂隙状入口中走出来。他们的护甲上全是凹痕和灼烧的痕迹,有的地方还在冒烟,但所有人都在朝镜头挥手。闪光灯像暴雨一样砸在他们身上。
底下又一行滚动字幕。
【公会“深渊”成功清剿有评级集群型门,零死亡。】
——我觉得去公会看看说不定能给你一点灵感。你也知道,恐怖游戏嘛,很多素材都是从真实事件里来的,你亲眼看看,说不定就……喂?
夜卿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手机贴在耳边,纸箱夹在腋下。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哈。
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像是笑,又像是某种濒临崩溃的叹息。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用力地眨了好几下,试图确认自已没有出现幻觉。
咚。
纸箱从腋下滑落,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键盘撞到了水杯,水杯滚到了充电线上。他没低头去看。
他伸手捏住鼻梁,用力到指节泛白,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雨水和沥青的味道。
系统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听过——不对,就是昨天才听过的。
【您所熟知的世界,即将改变。】
所以。他的世界。被改了。
字面意义上的。
——怎么样。来不来。
夜卿把捏着鼻梁的手放下来,看着面前那几栋几秒钟之前还不存在的摩天大楼,看着广告牌上那些穿着黑色制服、从发光裂缝里走出来的人,看着滚动字幕上那些他昨天还以为是游戏设定的词汇——“异常型门”、“集群型门”、“清剿”、“公会”。
他的嘴唇动了动。
操。
——啊?怎么了?
凯尔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他大概完全没料到自已的提议会换来一个单字脏话。
夜卿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纸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键盘线从箱口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脑子里有两件事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并行处理。
第一件:凯尔刚才说的话。公会。观察员。去看他们怎么运作的。凯尔不是做游戏的吗?他什么时候进的公会?不对——在他的记忆里,凯尔从来就不是做游戏的。凯尔一直就在公会。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两个版本的世界线搞混的。
第二件:一星游戏。素材。如果他现在看到的这些东西——这些门,这些公会,这些从裂隙里走出来的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他还在发愁什么素材。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被命运反复抽耳光之后的荒唐感。
他舔了舔嘴唇,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行。
——行?你是说你来?
嗯。
——真的假的?你之前不是一直推吗,怎么这次——
你那个公会。具体是干嘛的。
——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就是清剿门的。我们是专业团队,有评级的那种。最近刚升的B级,所以我才说我有面子了嘛。
清剿门。B级。
夜卿闭上眼睛,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块最大的广告牌上,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正从镜头前走过,她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
有点眼熟。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自已夹在腋下的纸箱。箱子里装着他三年的职业生涯和一瓶止吐药。
来。
——好!那我把地址发你。你今天能过来吗。
现在?
——对,现在。正好今天我们有个新门要清剿,你可以直接跟团观摩。放心,是C级的,很安全。
C级。安全。
夜卿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右手。那几根不听话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提醒他——你的脑子里有一场比任何门都更缓慢、更不可逆的清剿正在进行。
他把右手攥成拳头,塞进裤兜里。
发我地址。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几栋昨天还不存在的摩天大楼底下,仰起头。灰暗的天穹被玻璃幕墙切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几何形,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LED广告牌上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一遍又一遍地从发光裂隙里走出来,朝镜头挥手,笑容疲惫而职业。
夜卿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歌剧院里那些黑衣人的脸。
胸口的徽章。黑色的制服。统一制式的装备。还有那个女队长——克拉拉,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她对着对讲机说“全员准备”时的语气。
不会吧。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凯尔发来的地址。地图上的蓝色定位点闪烁了两下,然后弹出一个标注。
【断星公会·总部】
夜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纸箱朝地铁站走去。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灰色的云压在他头顶,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落雨的威胁。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