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扈三娘独坐在住处的铜镜前。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化作一团躁动的黑雾。铜镜里的面容依旧英气逼人,只是那双素来冷傲的眼中,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她握着木梳,却迟迟没有落下。
“扈家庄灭门,另有隐情……”
武松那句话又一次浮上心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怎么也拔不出来。这几日来,每到夜深人静,那个男人冷峻的面容便会闯入她的脑海,还有他说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仿佛知道什么天大的秘密,却偏偏只肯露出一点端倪。
她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人?
扈三娘蹙紧了眉头,视线穿透铜镜,落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大雪封山,她还记得踏进扈家庄时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白色里,可当她走进庄门,看到的却是遍地的殷红。血浸透了雪,化开,又冻上,凝成一块块触目惊心的暗色。父亲倒在正堂门口,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断刀,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母亲伏在父亲身旁,背上插着三支羽箭,脸庞贴着冰冷的地面,眼睛还睁着。
她的兄长呢?她找遍了整个庄子,最后在后院的井边找到了他……被乱刀砍死,尸身残破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从那天起,她便知道,扈家的血仇,这辈子都不能忘。
梁山的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祝家干的。祝家庄与扈家庄本有姻亲,两庄联手抵御梁山,可祝家为了独吞功劳,竟趁夜偷袭,将扈家满门杀尽。
她信了。
那时候她还能不信吗?父母惨死、兄长横尸、孤身一人被掳上梁山,除了相信别人告诉她的“真相”,她还能怎么办?
可现在……
扈三娘猛地将木梳拍在妆台上,烛火被这一下震得剧烈晃动,险些熄灭。
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年她被强行配给王英时,宋江满脸堆笑,说什么“英雄配美人”。她不愿意,可梁山上下没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她恨过、闹过、拔刀要杀了那个矮子,可最后还是被七八个人按住,像货物一样被塞进了那间屋子里。
那一夜,她咬碎了满嘴的血腥味,告诉自已:扈三娘,你忍着,总有一天你会报仇的。
只是她一直以为,她的仇人是祝家。
而现在,武松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把刀子,在她费尽心思构筑的真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需要一个答案。
扈三娘霍然起身,裙摆带起的风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她没有去拿斗篷,径直推门而出,踏着暮色中最后一缕光亮,朝王英的住处走去。
王英的屋子在山寨西北角,低矮逼仄,门槛都磨得发亮了。扈三娘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险些皱起眉头。屋里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瑟瑟发抖。王英正歪在榻上,一手攥着半空的酒坛子,另一只手耷拉在地上,活脱脱一条死鱼。
听到响动,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叫人看了就生不出好感的脸……面皮枯黄,獐头鼠目,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分明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身量矮小,坐在榻上也比常人短一截,穿着皱巴巴的衣衫,领口还沾着油渍。
看清来人是谁,王英忙不迭地坐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娘子?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扈三娘没有回话,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王英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放下酒坛子站起身来:“娘子有什么事?”
“当年扈家庄被灭一事,”扈三娘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给我说说细节。”
王英的脸色变了。
那笑容一瞬间从他脸上消失,僵在嘴角,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了好几圈,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那、那都是祝家干的,与我何干?”
“我问的不是祝家。”扈三娘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王英脸上,“我问的是你。那一晚,你在哪里?宋江又在哪里?”
“我、我哪知道……那时候我还没……”
“没什么?”
王英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油腻的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了身后的墙壁,一时间进退不得。
“娘子,这都是三年前的旧事了,问这些做什么?”他试图岔开话题,声音却越来越虚,“你我好歹是夫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呗……”
“过去?”扈三娘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我全家被杀,你让我过去?”
“我的意思是……”
“为何我全家被杀,偏偏宋江早就知道?”扈三娘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年梁山与祝家庄交战,我扈家庄本是帮着祝家,可宋江攻打祝家之前,就已经知道我扈家满门被灭。这消息,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英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惊吓后的苍白,而是被人掐住脖子、喘不上气来的灰白。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别听那武松胡说!”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却比先前更加慌乱,“那厮就是想挑拨离间,他的话能信?他要是知道什么,干嘛不直说?”
扈三娘盯着他的眼睛。
王英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躲躲闪闪,落到地上,又弹到墙上,就是不肯正眼看她。
“你在怕什么?”
这四个字问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英心口。他的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翼淌下来,滴落在领口的油渍上。
“我、我有什么好怕的?”他的声音发颤,“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我也没用……”
“是吗。”
扈三娘没有再说话。
沉默比言语更可怕,王英被这沉默压得几乎要窒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像是想找个借口溜走,嘴里嘟囔着:“这、这酒喝多了,头疼得厉害,娘子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从扈三娘身侧挤了出去,脚步踉跄,险些绊在门槛上。
扈三娘没有拦他。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王英仓皇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寒霜。
他在隐瞒什么。
不,不只是隐瞒。他在害怕。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屋里的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油脂,火苗挣扎了两下,彻底熄灭。黑暗涌上来,将扈三娘的身影吞没,只有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冷冽的光芒。
“武松……”
她喃喃出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扈三娘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一丝苍白。
她需要一个真相。
不管那真相是什么,她都要亲耳听到。
她要去找武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