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
夏国皇城的长街两侧,百姓簇拥而立,人人面带喜色,欢呼声、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天际。
家家户户自发摆上清水瓜果,犒劳凯旋的将士,玄甲铁骑列队而行,步伐沉稳整齐,甲胄上的微光与百姓手中的彩旗交相辉映,满城皆是欢腾盛景。
姜妍妍一身银白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腰间佩剑寒光凛冽,面容依旧是往日的沉稳淡然,可心底早已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此行率军出征,短短两年便踏平齐国,一统北方疆域,立下不世战功。
霍去病,那是她刻在心底的偶像,少年将军,封狼居胥,是千古传颂的英雄。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能如偶像一般,率军征战,开疆拓土,立下这般赫赫战功。
高兴疯了好吗?
若不是身在大军之前,需维持主帅威仪,她真想放声大笑,将心底的畅快尽数宣泄出来。
一路迎着百姓的恭迎,大军行至皇城脚下,姜妍妍吩咐副将先行率军返回军营休整,自己则翻身下马,卸下战甲外的披风,快步入宫复命。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姜芸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主位,眼角虽添了几缕细纹,却丝毫无损风华,反倒因常年执掌朝政,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眉眼间的成熟韵味,愈发夺目。
姜堰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不过数年光景,昔日花白的发丝已然尽数染霜,
脊背也微微有些佝偻,再无当年征战沙场的凌厉,尽显老态,唯有看向姜芸与姜霄时,眼神依旧温和。
而姜霄,已然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多了几分沉稳。
他身着青色锦袍,正垂首翻阅着政务竹简,这些年,他每日跟着姜芸学习理政,研读朝政、批阅奏折、接见朝臣,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虽不如姜芸那般从早忙到晚,却也鲜有歇息之时,小小年纪,便已练就了处事不惊的性子。
见姜妍妍入内,祖孙三人皆是抬眼,面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妍妍(姐姐)回来了。”姜芸与姜霄同时开口,姜堰更是直接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周身无恙,才放下心来。
姜妍妍上前,对着姜芸与姜堰躬身行礼,又看向姜霄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女儿此行不负所托,已平定齐国全境,今日特来向母亲、外公复命,齐国户籍、疆域图册、军械粮草清单,皆已交由礼部与户部官员清点。”
“好,好啊。”姜堰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咱们姜家的儿女,个个都是好样的。”
姜芸抬手示意她起身,眸中带着赞许:“此战多亏你统领三军,一举平定齐国,我夏国版图得以扩张,百姓得以安稳,你居功至伟。我儿辛苦了。”
姜妍妍应声起身,寻了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了然。
如今夏国疆域,远超当年齐国与景国之和,囊括中原大片沃土,周边小国尽数臣服,政务之繁琐,远超以往。
即便朝中百官各司其职,日夜忙碌,依旧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姜芸身为女帝,更是事事亲力亲为,从早到晚不得闲暇。
祖孙四人闲聊片刻,谈及朝政,姜芸忍不住轻叹一声,指尖轻叩桌案:
“如今夏国疆域辽阔,百废待兴,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劝农桑、整吏治、安流民、通商贸
朝中官员虽多,却依旧人手不足,诸多政务积压,迟迟难以推进,着实棘手。”
她一心想让夏国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力愈发强盛,想实现的抱负太多,可人力有限,每每看着积压的政务,都觉力不从心。
姜妍妍闻言,抬眼看向姜芸,神色认真,缓缓开口:“母亲,其实这世上,从来不是只有男子可用,何来人手不足一说?”
姜芸微微蹙眉,面露疑惑:“你的意思是?”
“凭什么这世间,只有男子能入朝为官、经商立业、执掌权柄,而女子,就只能困于后宅之中,相夫教子,终其一生围着方寸之地打转?”
姜妍妍语气如常,却十分认真,“事实早已证明,女子从不弱于男子。母亲,你登基数载,将夏国治理得国泰民安、国力强盛,试问朝中男子,有几人能及你分毫?”
姜芸一怔,陷入沉思。
她登基之后,虽也提拔了数名心腹女官,可这些女官,大多只是随侍在侧,帮她处理后宫琐事、整理奏折,从未真正踏入前朝,参与朝政决策。
整个朝堂之上,唯有姜妍妍一人,以长公主身份执掌兵权,能踏入前朝议政,可这也是仗着长公主身份与赫赫军功,并非寻常女子能及。
她此前一心扑在朝政稳固上,从未真正细想过女子入仕之事,经姜妍妍这般提点,才猛然发觉,自己竟是一直局限在世俗成见之中,忽略了这另一半的力量。
“你继续说。”姜芸坐直身子,眼神愈发认真。
“如今母亲身为女帝,执掌夏国,正是推行新政、改变世俗成见的最好时机。”
姜妍妍直言,“不如借此良机,推行新政,彻底提高女子地位。”
“其一,开办女子学院,不论世家贵女,还是平民女子,皆可入学读书,
研习经义、算术、农桑、医理等学问,待学有所成,允许女子参加科举,择优入朝为官,与男子同殿议政;
其二,允许民间自立女户,女子可独自立户,拥有名下田产、商铺,
女子同样拥有家产、爵位继承权,严查民间‘吃绝户’恶行,一经发现,主犯严惩不贷,家产尽数充公;
其三,彻底取消奴隶制,全国上下一律改用雇佣制,主家不得随意殴打、残害下人,违者依律治罪;
其四,严禁一切人口买卖,无论是贩卖良人,还是贩卖奴仆,买卖双方同罪,从重处置。”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再大力推行农耕、手工业、商贸发展,朝廷出台政策,鼓励商户开店、工坊招工,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
如此一来,民间工作机会大增,女子便能走出家门,凭借自己的手艺、学识谋生,不必再依附男子生存。”
“当她们见过更广阔的天地,靠自己的能力安身立命,便绝不会再甘心困于后宅牢笼,整日里与其他女子争风吃醋,围着一个男人虚度光阴。”
她们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妻子,是母亲。
那些所谓的三从四德,不过是世俗强行绑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一旦她们看清这一点,心中自然会生出反抗,女子的地位,也终将彻底改变。
姜妍妍说完后便看向姜芸,姜堰三人。
这些想法,她在心中酝酿已久,如今夏国由女子掌权,正是推行这些新政的最佳时机,错过了,日后再想改变,便更是难如登天。
姜芸静静听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姜妍妍所说的每一条,都打破了千百年的世俗规矩,可谓惊世骇俗,
可细细想来,每一条都切中时弊,若是能顺利推行,夏国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兴盛,女子也终将摆脱桎梏。
她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姜妍妍,眼神中带着决断:
“妍儿所言极是,是我此前局限了。千百年的规矩固然难破,但我夏国既然有了女帝,便能改这世俗陋规!此事,可行!”
姜堰,姜霄二人虽是男子,却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对于姜妍妍口中堪称大逆不道的提议,接受的十分良好。
祖孙四人心意相通,当即就新政细节,细细商议起来,从女子科举的考核标准,到女户立户的流程,再到雇佣制的推行细则,一条条、一款款,逐一敲定,直至日暮时分,才将新政初稿拟定完毕。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紫宸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神色肃穆。
历经数年朝政更迭,朝中官员有不少是姜芸一手提拔,或是当年追随姜堰征战的老将,皆是忠心耿耿,可骨子里,依旧带着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世俗成见。
姜芸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众臣,语气平静开口:“今日早朝,朕有新政数条,欲颁布推行,诸位爱卿一同商议。”
话音落,身旁的女官手持新政卷轴,缓步出列,朗声宣读。
“其一,开办女子官学,允许女子入学读书,开设女子科举,择优录用,入朝为官”
“其二,允许女子自立女户,女子享有与男子同等的家产、爵位继承权,凡欺压女子、强占女子家产、行吃绝户之事者,依律重判”
“其三,废除奴隶制,改为雇佣制,主家不得苛待、殴打下人,违者杖责,情节严重者流放”
“其四,严禁人口买卖,买方卖方同罪,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其五,鼓励农桑商贸,扶持民间工坊,广开就业,女子可入工坊劳作、可经商谋生”
女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上,每宣读一条,下方百官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待所有新政宣读完毕,整个紫宸殿内,一片死寂。
不过瞬息,朝堂之上便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白发老臣率先出列,手持朝笏,面色激动,身子都忍不住颤抖,
“女子入学、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此乃亘古未有之事,违背祖制、扰乱伦常,万万行不得!”
此人是朝中大儒,掌管教化,最是看重世俗礼法,听闻新政,当即急得面红耳赤。
紧接着,又有数名文臣纷纷出列,齐声附和:“王大人所言极是!男女有别,男主外女主内,乃是千年不变的规矩,
女子就该恪守闺阁、相夫教子,岂能入朝为官,与我等男子同殿议事,成何体统!”
“还有废除奴隶制、严禁人口买卖,更是乱了章法!世家大族,哪家没有奴仆下人,若是改为雇佣制,下人随意离去,世家秩序何在?”
“陛下,祖制不可废,伦常不可乱,这新政若是推行,天下必将大乱,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文臣们纷纷跪地,言辞恳切,却字字句句都在维护男子权益,阻挠新政推行。
而武将之列,当初追随姜堰南征北战的一众老将,也有小半面露难色,纷纷出列跪地。
其余大半则静立一旁,静待事情发展,并不打算出声。
“陛下,臣等追随城主,追随上皇征战多年,向来恪守祖制,女子从政,实在骇人听闻,恐难服军心、难服民心啊!”
“还请陛下三思,取消这些荒诞新政!”
一时间,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大半跪地,密密麻麻,皆是反对之声,叫嚷声此起彼伏,方才还肃穆的朝堂,瞬间乱作一团。
朝中官员皆是男子,自然维护的是男子利益。其余女子想站在朝堂上,自是千难万难。
姜妍妍冷眼看着下方跪地的众人,心中无奈轻叹。
她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正是方才叫嚷得最凶、嗓门最大的几位,皆是年过半百,身子本就孱弱。
这些老臣,大多是前朝景朝老臣,或是跟随姜堰多年的老将,于国有功,她也不忍心看着他们这般硬扛。
可新政势在必行,绝无更改可能。
就在众人叫嚷着,若帝不收回成命,便长跪不起之时,姜芸面色一沉,周身帝王威压愈发强盛,冷声开口:
“朕意已决,新政非儿戏,更非荒诞之举,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举贤纳才不论男女,诸位爱卿若是想跪,便尽管跪着。”
说罢,她不再看跪地的众臣,:“退朝!”
话音落,姜芸起身拂袖离去。
姜妍妍则饶有兴趣的看着。
那些未曾出言反对、也未跪地威胁的官员,见状对视一眼,纷纷躬身告退,迅速离开了大殿。
而跪地的众臣,见女帝这般决绝,皆是愣在原地,却也依旧不肯起身,打定主意要以死相逼,迫使女帝改变主意。
也有些人眼见情况不妙,便想起身离开,可他们刚想起身,便见殿内侍卫迅速围拢,守在大殿各处。
众臣心中一沉,这才明白,女帝是打算将他们留在殿中不管不问,任由他们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