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江城某个特定的圈子里漾开了细微的涟漪。但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则社会版角落里不起眼的短讯——“富二代持械滋事被捕，疑与家族企业崩盘有关”。茶余饭后的谈资，仅此而已。
真正的风暴中心，往往最安静。
三天后，林雪舞约陈默在江畔一家私密性极好的茶室见面。地点是她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金。
陈默到的时候，林雪舞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的开衫，长发松松地垂在肩侧，正微微倾身，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红泥小炉上的银壶。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汽氤氲，柔和了她的眉眼。阳光在她发梢和指尖跳跃，整个人像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宁静，美好，不沾半点尘埃。
“来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嫣然一笑，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水正好。”
陈默依言坐下，脱下外套搭在一旁。茶室是日式风格，极简，只有他们两人，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和偶尔掠过的水鸟。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林雪舞提起银壶，烫杯，温壶，投茶，悬壶高冲，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小杯，她双手捧起一杯，轻轻放到陈默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家里茶园自已出的，外面喝不到这个味道。”她的语气寻常得像在分享一件有趣的日常。
陈默道了谢，端起杯子。茶汤清亮，香气高锐，入口鲜爽回甘，确实是顶级货色。但他此刻的心思，并不全然在茶上。
“阿姨这两天好些了吗？”林雪舞也端起自已那杯，轻轻吹了吹，问道。
“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几步，胃口也开了些。”陈默放下茶杯，“这次，多亏你。”
“又说客气话。”林雪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波光流转，却并无媚态，只有朋友间的熟稔，“我就是帮着问了问，关键还是阿姨自已挺过来了。倒是你，”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些许探究，“这几天忙坏了吧？我听说，浩宇建材……彻底清盘了？”
消息传得果然快。陈默面上不动声色：“嗯，法院在走程序了。欠的债太多，资产估计不够分。”
“张家那小子，也是自作自受。”林雪舞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感慨还是陈述，“平时就张扬跋扈，不知收敛，这次踢到铁板了。不过，”她抬起眼，看向陈默，眼神清澈见底，“我倒是没想到，他会疯狂到那个地步，竟然敢去医院闹事。还好你当时在，也没出大事。”
她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但也巧妙地避开了“你怎么应对的”、“那个帮忙的人是谁”等具体细节。这是一种分寸感，给予关心，但不越界打探。
“狗急跳墙罢了。”陈默淡淡道，避重就轻。
林雪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似乎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她重新续上茶水，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今天找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国外做风险投资，最近对国内的新能源赛道，特别是下一代电池技术，非常感兴趣。”林雪舞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矮几上，托着腮，显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谈论正经事时特有的、混合着天真与认真的神态，“他看中了江城大学材料学院一个教授团队的研究成果，有意向投天使轮。但他人在海外，对国内的团队和落地环境不太熟，知道我回国了，就托我帮忙先看看。”
她顿了顿，看向陈默：“我记得，你好像是江大经管学院的？虽然专业不完全对口，但毕竟是自已学校，人脉和消息总比外人灵通些。你觉得，这个方向怎么样？江大材料学院，有真东西吗？还是只是纸上谈兵？”
问题抛了过来，自然，合理，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味。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受朋友所托、对技术不甚了解的中间人，需要他这个“本校学生”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但陈默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林雪舞这样的人，想要了解江大一个学院的情况，有无数的渠道，远比问他这个“普通学生”可靠得多。这更像是一个……话题的引子，或者，一个测试。
“江大材料学院实力确实不错，有几个院士和长江学者坐镇，国家重点实验室也有。”陈默斟酌着用词，回答得中规中矩，“不过具体到某个教授团队和某个技术方向，我就不太清楚了。如果需要，我可以试着找同学打听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林雪舞笑吟吟地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也不用特意去问，就是如果你听到什么相关的风声，或者觉得有潜力的方向，随时告诉我。我那个朋友，资金很充足，而且，”她眨了眨眼，带上一丝俏皮，“他承诺，如果项目成了，帮我牵线搭桥的‘顾问费’，可是很可观的哦。到时候，分你一杯羹。”
她用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勾勒出了一个可能的、共同参与某项“事业”的前景。不涉及其它，仅仅停留在“商业信息咨询”和“潜在利益共享”的层面，轻松，无害，且富有吸引力。
陈默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她太自然了，自然的就像这窗外流淌的江水，阳光下的碎金，手边清香的茶。可越是自然，越让他觉得，在这平静美好的表象之下，有一条他看不见的“雪线”——清晰，冰冷，划分着不同的领域和规则。
她在试图将他拉入她的世界，用她熟悉且擅长的方式。不是强迫，而是铺设一条看似铺满鲜花、实则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
“好，我留意一下。”陈默应下，同样用轻松的语气，“有消息告诉你。不过顾问费就算了，举手之劳。”
“那怎么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林雪舞摇头，语气却很坚持，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你自已也在做一些……投资方面的事情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江城这边的水，有时候看着清，底下也挺深的。”
话题似乎又绕了回来，回到了更贴近他“现状”的领域。关心，提点，依旧是朋友的口吻。
“还在摸索，刚开始，都是小打小闹。”陈默谦虚道，心里却快速盘算着她问这个的用意。是继续释放善意，提供帮助？还是想探听他“投资”的虚实和方向？
“刚开始都这样。不过你眼光应该不错。”林雪舞赞赏地点点头，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我听说，最近有家新冒出来的‘默资本’，动作很干脆，眼光也毒，虽然没露什么面，但几次出手都踩在了点上。圈里几个老前辈都在私下打听，是哪路神仙。我还想着，会不会跟你有点关系呢。”
她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默资本！她果然知道了！而且听她的口气，知道的可能还不止表面那点。是苏晴那边露出了马脚，还是林家的信息网真的如此无孔不入？
电光石火间，他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默资本？没听说过。我这段时间都在医院，外面的事不太清楚。怎么，这家很厉害吗？”
他的反应毫无破绽，惊讶真实，茫然合理。一个全心照顾母亲、刚刚经历风波的学生，不知道一家新冒头的投资公司，太正常了。
林雪舞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睛却微微弯了弯，像月牙。“我也只是听说，随口一提。可能是我听错了吧。”她不再追问，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陈默知道，那绝非随口一提。那是一条试探的触角，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精心构筑的外壳，又迅速收了回去。
茶壶里的水再次沸腾。林雪舞优雅地续上茶水，话题转向了江城近日的一场艺术展览，聊起了某位新锐画家的作品，语气轻松惬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陈默配合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
阳光依然很好，江面碎金荡漾。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那条看不见的“雪线”，就在他们之间。线的那边，是林雪舞和她所代表的、光鲜亮丽却又错综复杂的上流世界。线的这边，是他小心翼翼隐藏的过去、充满危险和未知的复仇之路，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与手段。
她正在邀请他跨过这条线。
而他，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跨过去，以及……跨过去之后，会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更深不可测的深渊。
茶香袅袅，时光静谧。
两人对坐饮茶，言笑晏晏。
底下，却是无声的较量和权衡。
雪线之上，风光旖旎。
雪线之下，暗流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