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报的头版,从来不轻易让给一个歌舞团的女演员。
可这一天,麦太太破了先例。
整版的黑白版面,上方是一张周璇演出时的侧面照——她站在舞台灯光里,脸微微仰着,眼神清亮,像一颗落在人世间的星。照片下面,是麦太太那支出名毒辣的笔,写出的却是这辈子她写过最克制、也最锋利的一篇文章。
标题只有八个字:《金嗓子,她凭什么?》
读者翻开报纸,以为是又一篇踩人的文章。
然而往下读,他们读到了这样一段话——
"她叫苏璞,三岁,被亲舅舅以二十块银元的价格卖掉。七岁,再度易主,改名换姓,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十一岁,踏上舞台,用一把从未受过正式训练的嗓子,唱出了第一个音符。她不知道那是她此后一生最可靠的武器。她用歌声养活自已,养活养母,养活那个因为她的存在而苟延残喘的家。
然而有人说,她靠关系。
本报记者想问:哪一种关系,能让一个从小被卖、养父欲将她卖进妓院的女孩,在这条只相信嗓子的路上,一个人走到今天?"
大晚报卖出了这一年最高的单日销量。
茶馆里,早市的大爷们把报纸传来传去,有人念出声,念到一半声音发哽。绸缎庄门口,两个女人靠在一起读完,其中一个眼眶就红了。就连歌舞团门口卖瓜子的老头,也把报纸压在腿下,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行。
严逸华那篇《背信弃义之辈》的诽谤文章,本来在小圈子里传得风生水起。
如今,那篇文章成了靶子。
有读者给大晚报写信,骂严逸华"欺负孤女,何其无耻";有歌迷在歌舞团门口聚集,高声叫嚷"还周璇清白";就连几个同行里出名的老前辈,也在茶馆里拍桌子,说"这种人,不配谈音乐"。
严逸华坐在他那间小屋里,看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消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不通。
他以为他的文章会把周璇逼到角落里,谁知道不过三天,那篇文章反倒变成了引火烧身的柴堆——而他,站在火堆正中央。
他猛地把桌上的墨砚推到地上,墨汁溅了一地,黑成一片,像他此刻的心情。
"周璇,你好得很。"
他低低地说。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刻,在报馆另一头的角落里,《声海》杂志的主编陈明远,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篇报道读完。
他放下报纸。
窗外,浦东的街道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陈明远坐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张她上次演出的入场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进去,合上抽屉,拿起了笔。
他在稿纸上写下:苏璞——然后停下来,看着这两个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一寸。
苏璞这边,并不知道陈明远此刻的神情。
她正坐在叶凤妹的小院里,和养母一起剥豆子。院子里种了几株桂花,快开了,带着一股浅浅的甜香。
叶凤妹剥完一把豆子,抬起头看她:
"璞儿,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
苏璞嗯了一声:"看了。"
叶凤妹:"麦太太那文章……写得真好。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苏璞低头剥豆子,嘴角微微弯起:"我给了她独家。"
叶凤妹不太懂"独家"是什么意思,但她懂一件事——她这个女儿,做事从来有分寸,也从来不白白受欺负。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没说话,继续剥豆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豆子落进盆里,噼里啪啦的声音细碎又踏实。
苏璞忽然开口:
"妈,过几天,我打算在浦东再租一间小院子,离这里不远,接您过去住。"
叶凤妹愣了:
"这里住得好好的,搬什么?"
苏璞看她一眼:
"这里不是您的地方。您住在这里,周文鼎随时能来敲门。"
叶凤妹沉默了。
苏璞声音放轻了一点:"妈,您当年拼死拦住他要卖我进妓院那一晚——我记得的。这笔账,我没忘,也不会忘。"
叶凤妹的豆子再也剥不下去了,手捂住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苏璞放下手里的豆子,伸手握住她的手,不说话,就这样握着。
院子外面,浦东的街道上,报童还在叫卖今天的大晚报:
"看报看报——周璇独家专访——金嗓子的真实人生——"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消散在弄堂深处。
当天傍晚,严逸华去了一趟茶馆。
他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沉着脸坐了半个多小时,没说话。
对面的朱怀诚拨弄着手里的茶杯,斜眼看他:
"我说老严,你这一手,怕是打在石头上了吧。"
严逸华扯了扯嘴角,不答话。
朱怀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放低了声音:"她如今名气大了,正面硬来是没用的。不过……"他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我倒有个法子,你要不要听?"
严逸华抬起眼睛,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朱怀诚慢慢笑开了,声音压得更低——
"女人嘛,最容易被感情的事绊住……"
茶馆外,夜风把门帘掀起来,露出黑沉沉的夜。
周璇并不知道,这场新的算计,已经悄悄拉开了帷幕。
而她这边,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在灯下,展开一张信纸,拿起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常州,顾家,顾美珍女士收——"
她停下来,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署名,只是寄去了一笔汇款,随信附了一句话:
"一个远方的人,愿您平安。"
信封封好,她把它压在枕下,明天一早,托张锦文帮她寄出去。
她不急,她等得起。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盏灯,迟早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