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太太的那篇报道发出去整整一个星期,周璇的名字几乎每天都在浦东的某一处被提起。
茶馆里有人背她的词,弄堂口的孩子们跟着收音机哼她的调,就连绸缎庄里,两个大妈一边选布料一边说"你听说周璇那事没有,怪可怜的,从小就被卖了"——仿佛她已经不只是一个女歌手,而是变成了浦东某种集体情绪的出口。
苏璞对这一切,保持着她一贯的平静。
红,是她要的。
但红了之后怎么把握住,才是真正的功夫。
这天下午,她收到了一封请帖——全浦东声乐新秀邀请赛,主办方是《声海》杂志和浦东音乐研究所,邀请她担任嘉宾演唱,同时,那届比赛的评委团里,有一个名字让她停了一下:
陈明远。
她把请帖折好放进袖口,站起来,摸了摸手边的乐谱,嘴角微微弯起一弧——
前世,她和陈明远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她已经大红大紫之后,他来采访她,两人隔着一张圆桌,说了两个小时的音乐,说着说着,说到天黑。
那一次,她只觉得这个人博学、犀利、口才极好,是那种能把你说服又让你不服气的类型。
此后再见面,隔了很久。
前世她没来得及好好认识这个人。
这一世,不能再错过。
比赛当天。
后台的化妆间,挤着各路新秀,胭脂香粉的气味混在一起,人声嗡嗡。苏璞坐在角落,让陈秋月帮她整理头发,自已眼神扫了一圈。
选手们大多十六七岁,稚气未脱,却各个摩拳擦掌。苏璞认出了其中两三个人——她们前世也进了歌坛,有人红了,有人寂寂无名地消失了。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名字。
有机会的话,可以拉一把。
陈秋月给她别好发簪,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璇姐,今天的装束比上次那场减了三成俗气,加了七成气度——我给自已的手艺打九十分。"
苏璞在镜子里看着她,笑了:
"秋月,你打分从来不吝啬。"
陈秋月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好!"
后台的帷幕拉开了一条缝,报幕员的声音传进来:评委就位。
苏璞转过头,透过那条缝,看见评委席最右边,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黑西装,银框眼镜,背脊挺直,手边摆着一沓笔记,姿态冷淡,周围的喧嚣仿佛和他毫不相干。
陈明远。
苏璞盯着他看了两秒,视线收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嘉宾演唱的环节,苏璞上台,唱了一首《月圆花好》。
台下掌声热烈,有人起身鼓掌,有人连叫两声好。
苏璞鞠躬下台,走过评委席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第三段换气时,气口稍早了半拍。"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
陈明远没有抬头,低着眼睛在稿纸上写什么,像是随口一提,不在意她是否在听。
周围几个人都停下来看着,有人神情微妙——这可是周璇,浦东眼下最红的金嗓子,就这么被一句话指出毛病?
苏璞没有动,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笑了。
"您说得对。"
陈明远这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清而深,眼神并不凌厉,却像是正在做某种极为精确的评估。
苏璞跟他对视,不闪躲,也不逢迎,声音平和:
"换气的问题,我注意到了,正在改。"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陈先生,改完了,再请您指正。"
说完,她转身走开了,步伐从容,背脊挺直,像来的时候一样。
陈明远坐在原处,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把手里的笔慢慢放下。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低声笑道:
"老陈,头一次见你当面挑人毛病,那个人还没翻脸的。"
陈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笔,在稿纸上落了一行字:
苏璞。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但那行字,他很快用墨涂掉了,没让旁人看见。
当天晚上,陈明远在自已住所的书架上翻出了一张周璇早期的旧唱片,压在一摞乐谱下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把唱片拿出来,摸了摸,放到留声机上。
《何日君再来》。
她的声音从唱针里流出来,清亮,干净,带着一种奇特的质地——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悲,不是喜,是一种像是见过很多事之后才有的、彻透的从容。
陈明远靠在椅背上听完,皱起眉头。
哪里不对劲。
他作为《声海》的主编,听过的歌手不计其数,见过真正有天赋的,也见过靠运气红起来的。周璇的嗓子,无疑是前者。
但她不只是嗓子好。
她的眼神,那种处变不惊的笑,那句"改完了,再请您指正"……
太老练了。
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陈明远把留声机关掉,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拉亮灯,在桌上的记事本上写下一行:
"周璇——值得深入了解。"
他合上记事本,去睡觉了。
然而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认识他的。
而他,却始终觉得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