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春和景明,金乌高悬。
沈蓠着绯色圆领朝服,头戴乌纱,脚蹬厚底朝靴。愈发显得她身量高挑,唇红齿白。
刚刚迈出府门,就见大门前人头攒动。若不是有侍卫拦着,将军府大门的门板怕是都要被挤掉。
有人居然拿来梯子,准备爬将军府的墙头,被侍卫喝止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被涌动的人群挤倒,惹来一片惊呼。
“看!探花郎出来了!”
“都别挤,别挤呀!”
人群潮水一般的往前涌。
将军府高大的侍卫手握长刀,一脸肃然的在门前筑起一道肉墙,若不是他们拦着,沈蓠估计今日都走不出将军府的胡同。
饶是如此,沈蓠还是被拥挤的人群差点挤掉帽子。她有些狼狈的上了马车,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朝外面的百姓挥手致意。
以后上街可咋整?常越愁眉苦脸。
沈蓠在国考中拿了头名,本来状元非她莫属。只是前三名的那两人长相实在难堪,同明帝于是点了沈蓠做探花,那两人反倒得了状元和榜眼。
三人头上簪了花,跨上身披红绸的高头大马游街。
沈蓠着男装本就好看,簪了花后显得那张小脸越发俊俏,真真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年。
而那两人,哎,不忍直视。
三人所要经过的街道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前些年的状元游街,也没这么挤,也不知京都哪里来的这么多人,负责开路的兵士们严重怀疑这些人是从周围的州府赶过来的。
两个时辰过去了,连一半的行程都没走完。整个巡游队伍真的是龟速前进。
虽然只是五月份,但晌午的日头毒辣辣的炙烤着,比夏日也毫不逊色。
马上的几人身处高处,又没个遮挡,更是酷热难耐。身上出了汗,衣服湿哒哒的粘着,难受的紧。
状元和榜眼有些怨怼的看向沈蓠,今天这罪都是拜这位仁兄所赐。本来一个时辰就该结束的巡游,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是没完没了。
再一看长街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瞬间觉得生无可恋。
为了一睹探花郎的风采,这些人真是疯了。
燕国虽然不时兴榜下捉婿,但也挡不住冰人们踩破将军府的门槛。
沈夫人这几日被搞得焦头烂额,没办法只能称病,放出话去,说得了头疾,刚刚清闲了三五日。
眼下这一游街,估计又没消停日子可过了。
沈夫人一度考虑干脆回南疆躲躲清闲,但又放心不下自个儿的亲闺女。
只能再想其他计策。
于是在府里广纳贤才,凡出的主意靠谱,都有赏银拿。
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儿还好打发,就说小的时候定了娃娃亲,过两年就成亲也就搪塞过去了。
可乐平公主周嘉嫄可不是好打发的。
若不是因为她的年岁小,同明帝指定经不起她的软磨硬泡。
还因为燕国驸马不得参政,同明帝又赏识沈蓠的才华,着实不舍得放着这么一个人才不用。
只说不舍得公主这么早嫁人,想再留在身边稀罕几年,若到时公主仍初心不改,就给她指婚。
乐平公主虽一百个不乐意,但皇帝心意已决,她也只能暂时作罢,只等着有朝一日说得动皇帝给二人指婚。
在这个探花面前,今科的状元和榜眼无论相貌和才华那都不够看。
皇帝斟酌之下,指派状元和榜眼做了翰林院的编修。
沈蓠踏出一步,拱手作揖道:“陛下,微臣请求外放出京。”
“噢?”同明帝面露诧异,“探花郎意欲何往呀?”
“臣请求陛下,让为臣任云州府潘阳县知县。”
群臣哗然。
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只求一个小小的知县实属屈才。
况且云州府远离京都,地处偏远,民风彪悍。
近些年来都是被贬谪的官员到云州任职。入了云州约等于升迁无望。
今日这新科探花居然主动要求去云州?
群臣一时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非云州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位探花郎赶着去做政绩?
群臣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看向上首位的皇帝。
“探花郎做知县有点大材小用。”同明帝笑。“朕本打算让你留任京中。”
“陛下,臣自小在云州长大,想自请回云州,为家乡的父老出一份绵薄之力。”
“你既有如此赤子之心也算难得,准了!”
原来如此!殿中响起群臣一片议论之声,有称赞的,有事不关已的,也有说探花郎这是在出风头的。
……
沈蓠求了外放,不日便可动身。将军府里上下忙作一团。
刚来京都几个月,家里的东西前几日也才置办周全,就又要收拾行囊回云州了。
楚修哲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行李中间,一脸幽怨的看着沈蓠,活像个新婚不久就要被休弃的小娘子。
常越抱着一只大木箱,不客气的将箱子重重的放在他的脚边。
楚修哲识趣的把脚挪了挪。
“沈老弟,你这一走,我们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楚兄,山不转水转,说不准我们很快就会相见。”
“你少拿好话诳我,看你的嘴巴都要咧到耳朵边了。我听家父说你是自求外放,还让我跟你多学学。你这一走,我跟谁学去。”
说完这番话,他坐到那里半晌没吭声。只是看着将军府来来往往的家仆出神。
沈蓠陪他坐了一会儿,家仆禀告说来了几个同科。沈蓠拍了拍楚修哲的肩膀。
“你回吧!我走那天给我来送行。”
楚修哲依旧坐在那里不情不愿。
沈蓠嘱咐常越给他上了壶茶,然后就去前厅接待客人去了。
她去了半晌,跟同科们聊了聊各自的衙门,得知大部分人的去向,心下了然。
回来后就见楚修哲还在那里喝茶。
“你今儿个是不打算走了?”她笑问。
“我要吃烤全羊。”楚修哲孩子气的说。
“好,给我家楚弟弟做烤全羊,还要什么?”
“奶茶、面包都要!将军府有什么好的吃食我都要吃。”
这是吃大户来了。
沈蓠捏他一把,看他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十七岁的楚修哲其实还是个孩子。
只能依了他。
沈蓠到书房又写了几张帖子,把平日要好的朋友请了个遍,打发家里的仆人挨个府的送请帖。还打发常越去请了京都里有名的戏班。
将军府头一次这样热闹,却是给沈蓠送行。
沈蓠平日里也算是个欢闹的人,这些日子来朋友们也跟着她长了不少见识。因此都不舍她离京,但又知道她的志向不在此,所以就只能依依惜别。
沈蓠这一走别的都好说,只是周景渊的病却是没法治了。
她修书一封,派常越去靖王府送信,嘱咐他务必交到靖王世子手中。
常越自然高兴的紧,他总觉得靖王世子有点邪性。
送完信,常越高高兴兴的回府。
“信送到了?”沈蓠问。
“送到了。”常越答。
“世子亲自接的信?”沈蓠再问。
“亲自接的。”常越再答。
以往他出去办事,主子可不曾问得这般仔细。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呀?
“噢,对了。”
常越慢吞吞的从怀中掏了一本被锦袋套着的书。
“周世子让我把这本书交给你。”
沈蓠接过布袋拿出里面的书册,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七十二破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