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的清晨，总是浸在一片薄薄的晨雾里。
天边刚翻出一抹淡青，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山间的灵气便随着朝露凝在枝头叶尖，随风轻漾，带来几分沁骨的清寒。云雾绕着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将高耸入云的山门衬得愈发缥缈威严，偶有几声清越的鹤鸣穿透雾霭，在空寂的山谷间悠悠回荡。
山道上已渐渐有了人影，杂役与弟子们踏着晨露开始忙碌，为这测灵大典的终章，添上最后几分喧嚣与郑重。
谁也不曾知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晨曦之下，一场关乎命运的博弈，正悄然拉开序幕。
林越早早起身，特意换上了自已最整洁的一套杂役服，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干。他反复盘算着顶班的事，确认再无疏漏，这才迈步跨过门槛，先去参加晨间的活计分派，再赶往前山的宗门广场。
等林越赶到集合之地时，四周早已聚满了杂役。让他微感意外的是，平日里极少亲自到场的王管事，今日竟也站在人群前。寻常杂役分派，向来由几位领事代劳，这般小事，根本用不着他这位总管亲自到场。林越虽觉奇怪，却也没深想，只当是测灵大典最后一日，管事格外上心。
“……今日测灵大典便收官，可宗门内各色人等，少不得还要盘桓几日。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派往前山的人，更要机灵些，万万不可在这节骨眼上冲撞了贵人……”
王管事翻来覆去，说的也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训诫。一番话毕，众人领了活计，各自散去。林越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要迈步赶往前山，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林越，你留一下。”
这一声喊，让周遭几道目光轻飘飘落了过来，随即便各自低头散去。林越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管事可还有吩咐？”
“林越啊，你托我之事，我昨夜便亲自去了镇岳堂交代，原本已是妥当了。偏偏遇上了玄务堂李执事，他听闻后，直接给否了。李执事说，原先那杂役受伤，也不必另行补缺，测灵只剩最后一日，少一人也无妨。再派个生手过去，不懂规矩，万一冲撞了贵客，反而不美。”
王管事叹了口气，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我本想替你分说几句，连我也跟着挨了李执事好几顿训斥。”
“可是王管事，我……”
林越还想再说，却被王管事直接打断。他眉头一皱，语气骤然沉了下来：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中途换人本就不合规矩，何况没了测灵大典的差事，日后还有仙道大会。做不做这点活计，又有什么要紧？我知道你一向勤勉，这份心我都看在眼里。只要你‘会做事’，将来自然有你的前程，你可明白？”
话音落下，王管事根本不等林越回应，随意摆了摆手。
“就这样，回去做你往日的活计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将僵在原地的林越独自晾在原地，半分情面也不留。
林越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气得肩膀都微微发颤。他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临到头竟会如此轻易地变卦。长久以来作为底层杂役，被随意轻贱、随意欺辱、随意摆布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若爹娘还在，他何至于来到此处，何至于落到这般任人搓扁揉圆的境地？
……
“越哥，你怎么还没去前山？”
王三待分派完活计，想着林越要去前山，不顺路，便没等他，径自到了药园忙活。此时瞧见林越走来，又一瞧他脸色，便知事情不对。待听完前因后果，王三当场就炸了，怒色几乎要溢出来，压低声音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道理！我刚才在路上就听说了，他那个外甥赵虎，今日一早就被安插进了测灵大典的当值队伍！我还说怎么赵虎也去得了？好一个王大肚子，收了你的好处不办事，转头就把名额塞给自家亲戚，不当人子的东西！先前还拿规矩当幌子，说什么名册已定、不能擅改，轮到他自已人，规矩就全成了放屁！这些吸杂役血的蛀虫，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真真是肮脏到了骨子里！”
林越听罢，垂着眼默默无语，只从心底里叹了口气——自已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杂役，想争一点机会，竟真的这么难。
与此同时，王管事也是在跟外甥赵虎交代着什么。
“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已以后得上点心，别整天不着调胡乱厮混，当差五日，倒有三日睡到日上三竿。这就罢了，就说这测灵大典，既然欠缺资历，不知早来找我，偏偏挨到最后一日，弄得我得否了答应别人的事。况且这名单早就定好了，此时让你顶替张勇上去，少不得还得事后运作，才可算作你的履历，还得我豁出面来去替你言语。”
“谢谢姨夫，小甥省得。”赵虎帮王管事锤了锤肩，对方才的话却是毫不在意。
王管事见状，却是摇了摇头。
“你啊，何时才能担起事来。等过了测灵会，凑足了资历，正好替你运作一下，将你放到胡管事手下去。虽说你跟着我更好照应，但是我这后山一摊子管的都是苦差事，不像他那边多涉外务，进进出出的便有许多进益。”
“另外，这块灵石你拿着。你改日拿给胡管事，也是你的一份心意，虽说我跟他相熟，可是这该注意的却不得不注意。不然就算我为你处理妥当，他冲着我却不是冲着你。去了他那边，你自已机灵着点，日后毕竟还得你和你表哥兄弟间相互扶持。”
说完，王管事掏出昨日到手的灵石交给赵虎，却不忘继续叮嘱。
“不许拿去鬼混，要让我知道你再没个正形，我可替你爹娘好好管教你。”
“知道了姨夫。”接过灵石，赵虎眉开眼笑，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早就不想在姨夫这边待了，全是苦差事没啥油水不说，窝在后山里头，想下山领略红尘都不方便，出山一趟走得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