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龙泉山的山脊,张小柱穿戴的整洁朴素,手里拿着镇卫生院周院长塞给他的会议通知——安农县卫健委召开全县中医药发展工作专题研讨会,各乡镇卫生院的中医骨干指定人员参会。
从龙泉镇到县城,要先坐一半小时乡线大客车。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张小柱目光掠过路边的田垄和山坳。此时正是初秋,稻田里的金黄得发亮,远处的五花山层峦叠嶂,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他想起昨天还在给邻村王大娘针灸治腰痛,今天却要去县城开会,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他性子偏于内向,不擅和陌生人打交道,更别说面对一屋子县里的领导和同行。
大客车驶进县城时,已经大约是上午九点一刻。张小柱按着通知上的地址找去,县卫健委的办公楼气派得很,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晃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白衬衫和手里的会议通知,又摸了摸头上的短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他的信息,递给他一份会议材料和一个胸牌。“张小柱是吧?龙泉镇卫生院的代表,快进去吧,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会议室在三楼,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刚翻开材料,就听到前排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浅蓝色职业装的女子正站在讲台旁调试设备,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侧脸线条柔和,眉眼清亮,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张小柱对这个人的背影有着莫名的似曾相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现在请县中医院的周凤羽医生给大家分享中医药在慢性病管理中的应用经验。”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张小柱的思绪。
台上的女子转过身,拿起话筒,声音清晰柔和:“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周凤羽。今天想和大家交流的是……”
是她,原来是她,周风羽是张小柱的大学师姐,张小柱大一,周风羽大三,长他两届。张小柱看着台上从容自信的周凤羽,和几年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大学生判若两人。她讲得条理清晰,从临床案例到数据支撑,再到中医药的辨证施治,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台下的人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有人点头称赞。
张小柱也听得入了神。他虽懂中医,但大学课堂的理论和祖辈传下来的经验,缺乏系统的实践和经验梳理。周凤羽讲的慢性病管理,正好戳中了他平时行医的痛点——村里的老人大多有高血压、糖尿病,却不懂得规范调理,只在病情严重时才找他。他看着周凤羽在台上侃侃而谈,眼神里满是敬佩,还有一丝连自已都没察觉的心动。
会议中场休息时,不少人围着周凤羽请教问题。张小柱犹豫了半天,还是没上前,只是在一旁看着。周凤羽耐心地解答着大家的疑问,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
“张小柱?”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张小柱回头,看到县中医院老院长华峰,华院长去年就退休了,老家也是龙泉镇的,现在被县中医院返聘,是张小柱父亲的老同事,华院长正朝他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位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县卫健委中医科主任李宏伟”。
“李主任,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张小柱,我们乡的青年中医,本事不小,尤其是针灸和草药调理,十里八乡都认可。”华院长热情地介绍道。
李主任握住张小柱的手,笑着说:“早就听说龙泉镇新来个省城有传承的大学生中医,年轻有为啊。刚才周医生的分享,你觉得怎么样?”
张小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华叔好,李主任好,周医生讲得很好,很实用,我学到不少。”
“哦?”李主任眼睛一亮,“正好,凤羽是咱们县中医院的骨干,专攻慢性病和中医养生,你们以后可以多交流交流。”
他的话音刚落,周凤羽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李主任,你们在聊什么呢?”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龙泉镇的张小柱医生,”李主任笑着说,“周医生可是基层中医的佼佼者,你俩都是年轻人,多沟通沟通,互相学习。”
周凤羽看向张小柱,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张小柱,快叫师姐,毕业这么多年了,兜兜转转在这碰到你了啊。”
张小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又快了几分,连忙伸出手:“师姐,是啊!世界还真是太小了,几年不见,师姐你讲的太好了,以后还要多多指教啊。”
“还记得不,我毕业论文课题调研时,还去过龙泉镇的山上采药材,还是你给我找的老乡……”周凤羽的眼睛亮了起来,笑容也变得真切了许多,“当时要不是你,我的毕业论文不可能取得突破进展呢。我找了你好久,想当面谢谢你,可一直没机会。”
“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张小柱有些腼腆地说。
“那可不行,”周凤羽认真地说,“当时采药时,不小心腿受伤了,后来你给我配的草药,很管用,我的伤口没几天就好了,而且没留疤。我一直想问问你,当时用的是什么草药?还有,你那针灸的手法,看着也很特别。”
一聊到专业话题,张小柱的紧张感就少了许多。他详细地跟周凤羽说了当时用的止血草药配方,又讲了父亲从小就教给他的针灸技巧。周凤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拿出手机记下来,眼神里满是求知欲。
“原来如此,”周凤羽恍然大悟,“你这是祖传的手艺吧?很多民间偏方和手法,其实都很有道理,就是缺乏系统的整理和推广。”
“是啊,”张小柱叹了口气,“祖辈原来有不少方子,现在仅存的也没多少了……”
“没关系,”周凤羽笑着说,“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问我。我也想多了解一些民间中医的经验,咱们互相学习。”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草药配方聊到针灸手法,再到基层中医的现状和困境。张小柱发现,这个师姐虽然是小有成就,却一点也不傲气,对民间中医的经验很尊重。而周凤羽也觉得,张小柱虽然工作在基层卫生院,却有着扎实的实践功底和独特的见解,很多想法都让她眼前一亮。
中场休息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两人只好依依不舍地回到座位上。接下来的会议,张小柱听得更加认真了,时不时还会抬头看向周凤羽的方向,而周凤羽也偶尔会回头,与他的目光相遇,然后相视一笑。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周凤羽主动找到了张小柱:“小柱,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算是谢谢几年前对我的帮助。”
张小柱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赶最后一班大客车回龙泉的,但看着周凤羽真诚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拒绝。
“好啊。”
县城不大,周凤羽带着张小柱去了一家环境雅致的家常菜馆。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果汁。
“其实我后来又去过一次龙泉山,采过草药,也是想找你,”周凤羽捧着果汁杯,轻声说,“可村里的人说,你毕业留在省城医院,最后只好无功而返。”
“嗯,毕业在省城中医院实习,后来又工作了一年多,后来……”张小柱说。
“哦,”周凤羽看着他,“你不知道,毕业那时候,我是真迷茫啊,实验用的草药也很稀少,只是老师说龙泉镇那边可能有,还把你引荐给我。后来我受伤了,还给我治伤。那时候我就觉得,太感谢你了……”
张小柱的脸颊有些发烫,他不习惯被人这样夸奖。“师姐,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的事,换了谁都会那么做的。”
“不一样啊,”周凤羽摇摇头,“山里采药还是很危险,你要是不给我找人带我,恐怕我都出不来了。”
两人聊着天,气氛越来越融洽。周凤羽跟张小柱讲了她在县中医院的工作,遇到的疑难病例,还有她对中医药发展的看法。张小柱也跟她聊了这几年发生的事,那些被他治好的病人,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些珍贵的药方和行医笔记。
“你的行医笔记一定很有价值,”周凤羽眼睛一亮,“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看看可以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把里面的经验整理出来,推广给更多的中医。”
“当然可以,”张小柱立刻答应下来,“等下次你有空,我拿给你看。”
“太好了!”周凤羽高兴地说,“其实现在很多基层医院都缺中医人才,尤其是像你这样有实践经验的。我觉得,你的那些方子和手法,如果能推广开来,一定能帮到很多人。”
张小柱心里一动。周凤羽的话,像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推广,”张小柱有些顾虑地说,“而且,镇里卫生院还缺少医生,中医就我一个。”
“这不是问题,”周凤羽说,“可以慢慢来,推广的事情,我可以帮你。”
张小柱看着周凤羽真诚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感激。他没想到,这个师姐,竟然会如此热心地帮助他。
晚饭吃得很愉快,两人聊到很晚。临走时,周凤羽拿出手机,跟张小柱互加了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好。”张小柱点点头,看着周凤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像是揣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他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大客车,而是在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看着周凤羽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她在医院花园里拍的照片,笑容明媚,像盛开的向日葵。他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发了一条微信:“师姐,今天谢谢你的招待,跟你聊天很开心。”
没过多久,周凤羽就回复了:“我也是,期待下次再聊。你的行医笔记,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张小柱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这次县城之行,不仅学到了很多专业知识,更重要的是,遇到了一个懂他、愿意帮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