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一把抓起书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话筒。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忙音。
他那保养得宜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处已经泛起了一层惨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像是在皮肤下不安分游走的青蛇。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火,熟练地按下了一串内部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里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口令声,以及车辆引擎的轰鸣声。
“喂,我是侯亮平!”
沙瑞金闭了闭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侯局长,大半夜的,反贪局好大的阵仗啊。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的杂音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侯亮平冷硬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半点下属对上级应有的惶恐。
“沙书记,您还没休息?我正在押送嫌疑人回局里的路上,准备连夜突审。”
沙瑞金听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腮帮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连夜突审?侯亮平,你是不是忘了你来汉东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还在闪烁的红蓝警灯,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大风厂的问题迫在眉睫,丁义珍出逃的案子悬而未决。你放着正事不干,跑去抓省委组织部的干部?”
“你这是在办案,还是在给省委添乱!”
面对省委一把手的厉声斥责,如果是换作其他人,恐怕早就双腿打颤,连连请罪了。
但现在的侯亮平,已经被林川用十个亿和满城的赞誉架在了神坛上。
“沙书记,反贪局办案,只认证据,不分主次。”
侯亮平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强硬,甚至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王处长的地下室里搜出了大量现金和海外资产证明,人赃并获。如果我因为他省委干部的身份就手下留情,那我和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有什么区别?”
“京州的老百姓都在看着我!市委林市长不仅给了我们全力的资金支持,还公开发文号召全市学习我们敢于亮剑的精神。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沙瑞金的呼吸猛地一滞。
林市长!又是这个林川!
他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已千算万算,竟然被一个看似草包的代市长给当猴耍了!
林川这不是在甩锅,他这是在借刀杀人,用反贪局这把快刀,活生生地剜他沙瑞金的心头肉!
“侯亮平!”
沙瑞金猛地拔高了音量,连平日里的涵养都顾不上了。
“我以汉东省委书记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停止对王处长的调查!把他移交给省纪委处理!你现在,马上带队去查大风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只能听到侯亮平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沙瑞金以为自已终于压住这条疯狗的时候,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沙书记,您的指示我无法执行。”
“什么!”
沙瑞金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王处长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如果您觉得我的做法有问题,明天可以去最高检投诉我。”
“但是今晚,这案子我办定了!”
“嘟——嘟——嘟——”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沙瑞金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被抽干了力气的泥塑。
他堂堂汉东省委书记,封疆大吏,竟然被一个处级干部在电话里指着鼻子教训,最后还被挂了电话!
屈辱、愤怒、恐慌,像是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将话筒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如果王处长在反贪局的审讯室里扛不住,吐出了什么不该吐的东西……
沙瑞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政治资本,他苦心经营的威信,全都会在今夜土崩瓦解。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沙瑞金在书房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书桌前。
他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眼神阴晴不定。
解铃还须系铃人。
侯亮平之所以敢这么猖狂,全是因为林川给他提供的十亿巨额资金和铺天盖地的舆论支持。
只要林川撤资,停止造势,侯亮平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沙瑞金咬了咬牙。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窝囊气,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他只能拉下这张老脸,去求那个被他视作草包的代市长。
深更半夜,沙瑞金硬着头皮,拨通了林川的私人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与此同时,京州市风景最秀丽的桃花源庄园内。
林川正穿着一件宽松的暗红色真丝睡袍,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上。
室内灯光昏暗,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他手里端着一杯醒好的极品红酒,轻轻摇晃着,猩红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暧昧的泪痕。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半天,他才慢条斯理地按下了免提键。
“喂?哪位?”
林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打扰了清梦的慵懒。
电话那头,沙瑞金强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一些。
“林市长,还没休息呢?我是沙瑞金。”
林川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
“哟,沙书记啊。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吞了只绿头苍蝇一样恶心。
“林市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反贪局今晚的行动,有些越界了。”
“侯亮平不顾大局,擅自抓捕省委干部,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汉东的政治稳定!”
沙瑞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林市长,你拨给他的那十个亿专项资金,是不是该收回了?还有那些铺天盖地的宣传,也必须马上停止。”
“大风厂的问题才是重中之重,不能让他这么胡闹下去!”
沙瑞金说完,紧紧握着拳头,等待着林川的妥协。
他觉得,自已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林川只要是个聪明人,就该顺坡下驴,给自已这个省委一把手一个台阶下。
然而,电话这头的林川,不仅没有半点惶恐。
反而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将酒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随后,林川对着手机麦克风,露出了一个无辜且欠揍的表情。
他缓缓开口。
“对不起,沙书记,您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