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府
聂倾梦神情瞬间低落了几分,但很快又故作坚强地抬起头:“奴婢已经习惯无人伺候了,就不用再麻烦了。”
“这怎么算是麻烦呢?”康氏拉着她的手,语气越发亲热,“你在侯府多年,我把你当半个女儿一般看待。这一下真要走了,我这心里啊,还怪舍不得的。”
聂倾梦笑而不语。
既然她想演,自己怎么能不配合呢?
不就是派两个眼线过去盯着自己吗?
“既如此,那就多谢夫人了。”
康氏派给她的丫鬟,不是别人,正是素心和青禾。
两人正在清悟院收拾聂倾梦的行装。
她的东西并不多,两件简单的衣裳、几本翻旧了的话本子,便已是全部家当。
等聂倾梦回到清悟院时,东西已经收拾妥当。
曹嬷嬷的眼睛一直在屋里四处打量,目光贪婪地在那些珠宝首饰上流连,舍不得挪开。
一看到聂倾梦,她就立刻凑了上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倾梦小姐,好像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聂倾梦不紧不慢地问。
“侯爷和夫人赏给您的那些东西好像少了很多。”曹嬷嬷说着,怀疑地瞥了素心和青禾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聂倾梦心里一紧,面上却平淡如水:“那些东西我自己收起来了。”
“是您收起来了?”曹嬷嬷依旧半信半疑,可对上聂倾梦那笃定的眼神,只得讪讪笑道:“我还以为咱们院里遭小偷了呢。”
聂倾梦懒得接话,转而问道:“陛下赐婚的圣旨,你们都知道了吧?”
“已经有人来传话,让给您收拾东西了。”曹嬷嬷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听说陛下将您赐给了顾府的大少爷?”
“没错。”聂倾梦语气平淡,“陛下让我即刻回永宁王府居住。夫人将素心和青禾给了我,让她们随我一同前去。”
曹嬷嬷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脸上立刻堆起笑来:“那真是可喜可贺啊。”
聂倾梦不再多言,示意素心和青禾拿上东西跟她走,免得夜长梦多。
曹嬷嬷目送她们走远,又折返回聂倾梦住过的那间屋子,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这一回,聂倾梦没有翻墙,也没有偷偷走小门。
她抬头挺胸,光明正大地朝着定北侯府的大门走去。
就在她快要踏出府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呐喊。
“聂倾梦!”
聂倾梦转身,只见卫续令一脸怒气地追了上来,额角还沁着细汗。
“小侯爷,有什么事吗?”她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疏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卫续令一步步走近,目光冰冷而幽怨,像淬了毒的刀子,他压低声音道:“早告诉过你别闹,你偏是不听,才闹到如今这般地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聂倾梦依旧不温不淡,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
她花了多大功夫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怎么可能后悔!
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陛下已经下了旨意,难道小侯爷还敢违拗陛下的旨意不成?”
卫续令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他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杀意,冷冽而决绝。
聂倾梦看在眼里,心中瞬间了然。
他要真能杀了顾铭川,那倒好了。省得自己再费心分化两家的关系。
但他不会。
因为在他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权势,然后是他自己。
聂倾梦收回目光,转身便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卫续令伸出手,却只抓住了空气。
那只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攥成了拳。
他眼底的茫然无措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偏执到近乎骇人的坚决。
出了侯府,聂倾梦一步步朝着永宁王府的方向走去。
永宁王府离皇宫很近,曾是整个京都最大的府邸。
她走得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丝毫不见罪臣之女该有的卑怯。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在长街上。
此时正值白日,街上百姓来来往往,不少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宸华郡主吗?我记得她!当年我孙子差点被受惊的马车撞上,就是她救的人!”
“还敢叫她宸华郡主?你是不想活了?永宁王府都是逆贼,她早就被削去郡主之位了。”
“她不是在定北侯府刷恭桶吗?怎么出来了?”
“听说是陛下赐婚,把她许给顾太尉的大公子了。”
“唉”一个老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在杀父仇人手下受了三年苦,也真是难为她了。”
“薛老头,快闭嘴吧!这话要是被定北侯府的人听见,还能让你见到明天的太阳?”
“”
周围的议论声七嘴八舌地钻进耳朵,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冷嘲热讽的。
聂倾梦的脸色始终平静如水,眼神淡淡的,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终于,聂倾梦站定在永宁王府外。
整座王府与繁华的京都格格不入,像一处禁忌之地,横亘在闹市之中。
牌匾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光剑影留下的痕迹,就连台阶上,也残留着被鲜血浸透后留下的污垢,经年累月,已经发黑发硬,渗进了石缝里。
远远望去,整座王府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聂倾梦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牌匾上那四个字——永宁王府。
那是她父亲永宁王亲手写的,一笔一画,遒劲有力。
那夜,永宁王府满门被屠,她却提前被一封未署名的信骗了出去。
她刚把埋伏的杀手收拾干净,紧随而来的就是一道褫夺封号、将她贬为官奴的旨意。
当她拼命赶回来时,只见卫尚元和卫续令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而她父亲的头颅,就悬在眼前的牌匾之上,正对着她。
“倾梦小姐。”
素心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聂倾梦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敲门吧。”
素心和青禾皆是一愣。
这永宁王府已经荒废三年了,哪还有人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