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去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素心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拍了拍门,喊道:“倾梦小姐回来了!”
回应她的,只有呜呜的风声。
她用力推门,却发现门扇早已被干涸的鲜血凝固住,纹丝不动。
聂倾梦见状,走上前,与她一同用力。
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哑声响,终于缓缓打开。
一股尘封多年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素心和青禾两个丫鬟连忙捂住口鼻,脸色都有些发白。
聂倾梦却挺直了背脊,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进去吧。”
她话音落下,便率先进入了永宁王府。
府内,荒草疯长,已经齐腰深。
地砖上到处都是凝固的黑漆漆的血迹,斑驳交错。
聂倾梦径直朝着父亲最喜欢的威武堂走去。
里面的兵器早已在抄家时被搬空,只剩下空荡荡的置器架立在那里,落满了灰。
聂倾梦环视一圈,父亲从小在这里教她习武的场景,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她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随即朝自己曾居住的院子走去。
因为事发时她不在府内,所以这里的血迹最少。
但院里窗户上和地上,仍溅了不少。
院里的石桌上,还放着一条未绣完的帕子,已经被血迹染了一半。
聂倾梦拿起帕子,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上头歪歪扭扭绣着的玉兰花。
这一定是阿春那丫头绣的。
阿春最喜欢玉兰,从前总爱拉着她一起学刺绣。
可她实在不爱针线活,总觉得拿绣针不如拿刀剑痛快,每次都被她磨得烦了,就敷衍几句搪塞过去。
早知道就陪她绣一回了。
聂倾梦死死攥着那块帕子,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帕子叠好,小心收入怀中。
素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立马上前道:“倾梦小姐,这院子若是打扫出来,还能住人。奴婢这就着手打扫吧。”说着,她示意身旁的青禾跟她一起动手。
可青禾的目光始终黏在聂倾梦身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直到素心叫了好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什么?”
“倾梦小姐让咱们打扫院子呢。”素心提醒着,将找来的扫帚递了过去。
青禾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接过了扫帚。
“我跟你们一起吧。”聂倾梦说着就要动手。
素心连忙拦住她:“倾梦小姐怎么能做这种事呢?您还是好好歇着吧。”
“我做习惯了,闲着也是闲着。”聂倾梦已经弯下了腰。
素心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阻拦。
三人整整打扫了一下午,才终于将聂倾梦曾经居住的听澜阁清理出来。
听澜阁是她和弟弟一起取的名字,寓意为头枕长剑,静听波澜。
想起那个才六岁的弟弟,他追在自己身后喊姐姐的模样,仿佛还历历在目。
他死的时候会害怕吗?
大概会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吧,像小时候那样。
聂倾梦鼻头一酸,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等她反应过来时,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流下。
而这一幕,正好落在了素心眼里。
聂倾梦眼神猛地一收,一股凛冽的杀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她忽然就明白了,景帝为什么要命她住回来!
素心看到她流泪的瞬间,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别过脸去,若无其事地走向另一边的青禾,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看见:“走吧,咱们去打些水来。”
青禾跟着素心一起去打水。
等水打回来,聂倾梦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坐在廊下,目光在素心和青禾身上来回打量。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青禾,你去买些吃的回来。”
青禾目光微闪,低着头道:“奴婢很少出府,对京都城不是很熟还是让素心姐姐去吧。”
“奴婢这就去。”素心立刻站出来,转身就要走。
“慢着。”聂倾梦叫住她,不紧不慢地看向青禾,“既然不熟,就更要去了。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出门不成?”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还是说我使唤不动你?”
青禾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辩解:“不是的,奴婢只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急得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如若不愿意为我做事,我也不勉强你,只好禀明夫人,将你送还了。”聂倾梦不紧不慢地说道。
听到送还二字,青禾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开口:“不要啊,倾梦小姐!奴婢这就去!”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跑。
聂倾梦及时叫住她,递了些银子过去。
青禾接过,飞快地跑出了听澜阁。
等她走远,聂倾梦才将目光落在素心身上,开门见山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说吧,是谁派你监视我的?”
素心扑通一声跪下:“倾梦小姐,我——”
聂倾梦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道:“一开始,夫人将你们送到清悟院,我便以为你们都是来监视我的。可渐渐地,我发现,你对我的日常行事并不像青禾那般上心,反而透着一丝关心,你到底是什么人?”
素心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中带泪。
“奴婢确实是夫人派来监视您的。但奴婢自小无父无母,在梨香园长大,若不是淮柔姐姐每个月送银子来,我们早就饿死了”
淮柔——
这个名字猛地在聂倾梦脑海中炸响。
那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的丫头,两人都爱习武,她善用长剑,淮柔便练弓箭。
她们常常策马出城打猎,她曾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我若当了将军,你便是我的副将!”
淮柔总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笑着应道:“我永远为大小姐保驾护航。”
那张温柔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可下一秒,就被鲜血染红了
淮柔跪在她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她离开,只想让她逃得更远一点。
可灭她满门的仇人就在眼前,她怎能逃?
即便聂倾梦武功再高,可对上卫尚元和卫续令,被愤怒冲昏了头的她,招招都是破绽。
最后,是淮柔扑上来替她挡了卫尚元那致命的一刀,满身是血地求她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可那张温柔的笑脸,却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