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伤
最后,她将于管家安置在他生前睡过的床上,仔细替他合上了眼。
又将那枚流星镖收入怀中,背起尚在昏迷的素心,朝暗道的另一头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黑暗终于到了尽头。
她推开头顶的地砖,探出头去。
外面正是父亲的威武堂。
这里的火势尚小,只有几根横梁在燃烧。
她回头望去,听澜阁的方向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就在这时,背上的素心终于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倾梦小姐这是哪儿?”
“府内。我们还没出去。”聂倾梦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
素心察觉到不对,连忙挣扎着要从她背上下来:“小姐,放我下来吧,奴婢已经没事了。”
“别动。”聂倾梦手上用力,把她箍得更紧了些,“我背着你。”
“这怎么行”素心急得直挣扎。
聂倾梦没有再说话,只是稳稳地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威武堂门口,她才将素心轻轻放下。
“走吧,离开这里。”她伸出手,牵住素心。
两人刚迈出几步,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根被大火烧得摇摇欲坠的横梁,直直朝聂倾梦的脑袋砸了下来!
素心余光瞥见,瞳孔骤缩,尖声喊道:“倾梦小姐小心!”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甩开聂倾梦的手,冲上前去,伸手去推那根裹挟着烈焰的木头。
“不要!”聂倾梦嘶哑着嗓子大喊,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下一秒,横梁重重砸在素心身上,将她半边身子都压在了火里。
火焰瞬间缠上她的头发、衣襟,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聂倾梦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她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绝不允许自己再失去一个关心她的人。
她咬紧牙关,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猛地推开压在素心身上的横梁,然后整个人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灭素心身上的火焰。
灼热的疼痛从手臂、胸口传来,她浑然不觉。
素心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刺入耳中,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她以为已经不会再痛的心。
“没事了没事了。”她嘶哑着嗓子,轻声安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到她的声音,素心竟死死咬住了嘴唇,硬生生将惨叫咽了回去,只剩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可浑身颤抖的身子,还是暴露了她的痛苦与不安。
火灭了。
素心的半边脸已经布满了可怖的烧伤,头发烧焦了一大片,黏在血肉模糊的皮肤上。
可她缓过气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颤着声说:“倾梦小姐这里危险你快走。”
聂倾梦没有再说话。她将素心背到背上,一步一步,朝永宁王府外走去。
她好不容易才离开那个魔窟一般的侯府,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本以为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可不过几天时间,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聂倾梦实在想不通,也不愿再去想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那些幕后黑手血债血偿!
踏出永宁王府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声骤然一静。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看到有人从火场里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
聂倾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只能用另一只手托着背上的素心,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极稳。
她缓缓抬起头。
人群里,不光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家的马车和仆从。
火光之中,卫尚元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身后的卫续令,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火光映在聂倾梦脸上,将她的狼狈与决绝照得分明。
人群之中,聂倾梦还看到了圣心源。
永宁王府离西宫不远,这么大的火,他不可能不出来看。
此刻的她,浑身浴血,眼睛睁得老大,眼底没有泪,没有痛,几乎没有任何感情。
只有快要冲破天际的杀意,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火光在她身后翻涌,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在众人眼里,她简直比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要可怕。
有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圣心源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与周围人的恐惧不同,他胸口竟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钝痛,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慢慢收紧。
聂倾梦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她再也坚持不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身子晃了晃,径直朝地上倒去。
倒地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素心下面。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片青白色的纱帐,陌生又熟悉。
还没等她认出这是哪里,曹嬷嬷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就凑了过来,语气夸张道:“倾梦小姐,您可算是醒了!您都昏迷了五天五夜了!”
聂倾梦心头一沉。
五天。她竟然躺了五天。
她随即认出这屋里的陈设,知道自己又回到了侯府。
她挣扎着坐起身,第一句话就问:“素心呢?”
曹嬷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那丫头被夫人安排到别处去了。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她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可大半张脸都是骇人的伤疤,这辈子算是毁了。”
聂倾梦没有接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身子一动,右手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她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哎哟,您可别动了!”曹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急急道,“您这只手差点就废了,好在倪太医妙手回春,才给治了回来。不过太医说了,这手至少得休养三个月,再不能乱动了。”
聂倾梦一怔:“倪太医来了?”
“可不是嘛!”曹嬷嬷连连点头,“陛下关心小姐,特意派来的。”
聂倾梦咬了咬牙,执意要起身。
刚从床上下来,门口便传来康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这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好好躺着?”
聂倾梦抬眸望去,康氏已经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夫人,我想去看看素心。”聂倾梦直接开口。
康氏将她按回床上,不紧不慢道:“素心那丫头没事,只是脸不大好看了。我重新再给你挑两个伶俐的丫鬟,送到你院子里伺候,你就别操这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