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虎谋皮
回到贤妃寝殿,贤妃还没有睡。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抱着皇长子,正在喂奶。孩子的脸很小,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贤妃低头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你跟皇上说了什么?”她没有抬头。
“说了很多。”我跪在旁边,“说了父亲的案子,说了柳家,说了理由……”
“什么?”贤妃抬头,有些急切,好像怕我做傻事。
“我和皇上说我是沈延昭的女儿,是柳家罪行的活证据。我最适合做那个理由。”
贤妃眼里隐隐有了泪光,她将我扶起来,握着我的手缓缓地说:“傻丫头,容妃要对付的是我和大皇子,她不会因为你的向皇上请命,就调转矛头的。”
我抬头看向贤妃,眼神坚定。
“娘娘,现在容妃自然想杀了您和大皇子,给自己的儿子铺路。但如果我手握柳家贪污通敌的证据,并要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呢?那她是不是要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
贤妃眼神有些犹豫,“是,但这些证据在哪儿?皇上都说了,认罪书无法给柳家定罪。”
我讥讽地笑了笑,“在柳家祠堂,皇上说的,他要我自己想办法去取。”
贤妃生气地站起来,“他这是要你的命!”
“我知道,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没得选。贤妃娘娘,我需要你帮我。”
贤妃再次握住我的手,“你冒险是为了本宫和大皇子,你放心,本宫会动用所有的资源帮你。”
我忍住握住她手,“贤妃娘娘,如果我的计划会伤害到皇上,你还会帮我吗?”
贤妃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我看着她,此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宫妃,更像是我那个温温柔柔的长姐,我那毫不犹豫把我塞进地窖的父亲。我把我的计划全盘托出,除了关于皇上那部分。
贤妃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点头,“本宫帮你。”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拿起笔。
“本宫写信。你帮本宫盯着,别让人进来。”
我点头,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着。
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用刀刻字。
信写好了。贤妃把它交给一个不起眼的老太监,让他连夜送出宫去。
老太监接过信,塞进袖子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知道老太监是孟大将军安排在贤妃身边的亲信,也知道信一旦送出,孟大将军很快就会带着他的铁骑回京。
贤妃点头,从枕下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我。
“这是本宫父亲的令牌,可以出宫。你拿着它去找父亲留在孟家的暗卫,他们会听命行事。”
我接过令牌,攥在手心里。
令牌是铜的,很沉,上面刻着一个“孟”字。
“小心。”贤妃看着我,“你这是兵行险着,但凡有一步走错,就满盘皆输。”
“臣女明白。”
当天夜里,我换了太监的衣服,拿着令牌,从侧门溜出了宫。
宫外的世界,我已经八年没有见过了。
街道很宽,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我感觉沈家先祖在默默保佑着我支持着我。
柳府的守卫已经被孟家的暗卫引走了。
暗卫首领带着我趁乱溜进柳家祠堂。
祠堂很大,正中供着柳家的祖宗牌位,一排一排的,像一个个瞪着我的眼睛。香火味很浓,呛得我直想咳嗽。
我走到牌位后面,伸手摸。
木板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我急了,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不可能,皇上说的得清清楚楚,假账本就藏在牌位后面。他想利用我,就不可能骗我。
我又摸了一遍。这次,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块松动的木板。
我把它撬开,里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叠东西。
我抽出来,借着月光看。
是账本。柳承恩贪污军饷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数目都有。还有柳承恩与北狄的书信。就凭这两样东西,九族都不够灭的。我心里恨极,皇上早就掌握了罪证,却生生让沈家含冤十年。
我把账本塞进怀里,将书信交给暗卫首领,然后吩咐,“你待会儿不用管我,将这些书信交给贤妃娘娘。”
暗卫首领点头,将书信收起。
我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福安。
他看着我,笑了。
“沈姑娘,娘娘等你很久了。”
福安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手里都拿着绳子。
宫里遍地是容妃的眼线,她当然知道我乔装出宫,也会派人跟踪我来柳家祠堂。
我看向暗卫首领,“你先走!”
暗卫首领只听命令,他毫不犹豫飞身上墙,转瞬消失不见。太监们根本望尘莫及。
福安看着暗卫首领离开,也没理会,他的目标是我,只有我。
福安笑眯眯地走过来:“娘娘说了,你手里的东西,她要。你的命,她也要。”
我攥紧了怀里的账本,往后退了一步。福安挥手,四个太监朝我扑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供桌。供桌上的牌位晃了晃,掉下来一个,砸在我脚上。
疼。但我顾不上。
“等等。”我喊了一声。
福安挥手,太监们停住了。
“沈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举起来:“你们要的是这个吧?”
福安的眼睛亮了。
“账本在这儿,你们随时可以拿走,还有更重要的书信,可惜你们放“书信”离开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说下去,“你们杀了我,书信很快就会公之于众。”
福安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是他放走了暗卫,追悔莫及。
“你骗人。”
“你可以试试。”我把账本塞回怀里,“杀了我,然后去跟容妃说,东西没找到。你看她会不会放过你。”
福安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怎么样?”
“我要见容妃。”
容妃的寝殿在坤宁宫东侧,我被押着走进去的时候,容妃正坐在窗前喝茶。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装,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一点也不像刚刚生产完的样子。想想贤妃产后痛不欲生的样子,命运对她还真是厚待啊!就不知道这种命运的厚待能到几时。
“跪下。”福安按着我的肩膀。
我跪下去。
容妃放下茶杯,看着我:“你还敢来见本宫?”
“娘娘召见,奴婢不敢不来。”
容妃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凑近我的脸。她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她。
“本宫让你去杀贤妃,你倒好,攀上了贤妃,帮着她对付本宫。”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在我脸上,“你说,本宫该怎么处置你?”
“娘娘杀了奴婢,对娘娘没有好处。”
“哦?”容妃松开手,直起身来,“说说看。”
“奴婢来跟娘娘做一笔交易。”
“交易?”容妃笑了“你一个浣衣局的贱奴,有什么资格跟本宫做交易?”
我没有生气,把账本放在桌子上,慢条斯理地说:“如果说贪墨军饷只是革职查办的话,私通北狄就是灭满的大罪,就算您诞下二皇子,也救不了柳家。”
她的脸色变了。“书信呢?你拿出来,本宫饶你不死!”
“娘娘先听奴婢说完。”
容妃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我继续说:“十年前,我父沈延昭发现柳承恩贪墨军饷私通北狄,才被柳家灭口。其实皇上早就掌握了这些证据。他之所以一直没动手,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理由。等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柳家该死、让满朝文武都不敢替柳家说话的理由。”
我顿了顿,看着容妃的眼睛:“而那个理由,就是我——沈延昭唯一的女儿——为了替父鸣冤被杀。容妃娘娘只要杀了我,皇上立马就会对柳家动手。”
容妃瘫坐在椅子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我这句话的分量太重,砸得她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奴婢想帮娘娘。”我说。
容妃愣了一下,然后面带讥讽笑了:“帮本宫?你以为本宫会信你?”
“娘娘没有选择。”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容妃,“皇上要灭柳家满门,九族尽诛。容妃娘娘,您知道九族包括哪些人吗?父母、兄弟、姐妹、妻妾、子女、祖父母、外祖父母、曾祖父母……您的儿子,二皇子,也在其中。”
容妃猛地站起来:“他不会杀自己的孩子!”
我转过身,看着她:“皇上会。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罪。皇子的母族通敌,皇子是什么?是逆贼的血脉。皇上不会留一个逆贼的儿子在身边。”
容妃的脸彻底白了。
她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淌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本宫……本宫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在颤抖——她就算再狠毒,也只不过是被养在深宫中的妇人。没经历过生死的人,没有面对危机的定力。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娘娘,奴婢有一个办法,能保住柳家老小的命。也能保住二皇子的命。”
容妃看着她,就像要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什么办法?”
我压低声音,用极具诱惑性的声音轻轻地在容妃耳边说::“只要皇上身体不舒服,柳大人辅佐二皇子登基,柳家才能真正安全。”
容妃愣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绝望。
“你……你是要本宫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