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太子的黑月光 > 3040

马车上,姜玉筱靠着车壁打盹,出了上京去往鹫州的路从水泥地变成泥土地,坑坑洼洼,东长一颗石头,西凹进去一个坑,饶是储君马车再大,轮子再宽也遭不住。
睡了没一会儿又醒,她烦极了,觉得萧韫珩有病,故意折腾她。
她塌着肩膀,脸色阴沉沉问:“喂,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去鹫州!我去鹫州能做什么!你要是想添堵,那当我没说。”
“或许吧。”
他淡漠道,萧韫珩正襟危坐,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折子,旁边的箱子里装着一沓折子,他去鹫州也不忘朝中公务。
姜玉筱在耳边叽叽喳喳吵,说实话,他也不想让她来。
姜玉筱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真这么讲,摇摇头眯起眼怪异地盯着他,啧了一声,她觉得萧韫珩的脑子就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她靠在窗口,拉开帘子瞥了眼窗外的风景,青山白雾缭,小溪潺潺,路边长了几枝梨花,姝色芳菲。
“我说,如此美景,你就不想一路上佳人相伴解公务烦闷吗?我这人最吵最烦了,上官姝就很不错,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现在掉头回去,把我换成上官姝,怎么样?”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这个提议不错,眼睛发亮,目光灼灼盯着他。
萧韫珩翻着奏折,问:“孤叫她做什么?”
“她是佳人呀!”
他手一顿,抬头目光淡淡地扫了姜玉筱一眼,“你……也算。”
望着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摊手瞪着他,他薄唇微勾,嗓音如窗外的溪水清冷,又融了暖春笑意,“孤觉得,有你一人足矣。”
姜玉筱道:“强扭的瓜不甜!”
“孤也没想让瓜甜。”
他无所谓道,继续看折子。
姜玉筱没了招,唉声叹了口气,若不是知晓他本性清高,瞧不上她的各种小毛病和除了钱就是吃睡的脑子,喜欢同频共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不然她还以为他像话本子里一样强制爱,爱得走哪都要把她拴在裤腰带。
不过也奇了怪,平日里他也不来找她,怎这次偏要带上她。
她实在不懂他。
忽然,萧韫珩的声音又响起,“况且,孤没觉得公务烦闷,你只需在旁边给孤安静些足矣。”
他顿了一下,似是思考,又补了句,“以及到了鹫州,给孤乖点,别闯祸,别给孤丢人。”
姜玉筱拧眉,不喜欢他这话,“诶你这话说得好似我是什么混世魔王,丢人现眼拿不出手,平心而论,我进东宫这些日子一直很乖,没给你闯过祸丢过人,你要是觉得我拖累你,你就别带我去鹫州啊。”
“孤不是那个意思。”他看折子看累了,闭眸揉了揉眉心,叹了声气,“那你就表现更好些,装得贤良淑德,就学学皇后的样子,若能学得几分母仪天下最好,也叫孤高看你。”
他这一说,激起了她的斗志,“行,我保证给你装得贤良淑德,学学皇后的样子,你就等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呦,这些年还学了这句。”
“那当然了,我这四年学了好多东西,早就不是文盲了。”
她昂头挺胸,沾沾自喜道。
微风徐徐卷起窗帘,青山间的浓雾划开,投进来几束斑驳的金光落在折子上一行行字,萧韫珩轻点下头,“嗯,是变了很多。”
进了鹫州城门,风中一股霉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像是死老鼠泡在水里烂掉,爬满蛆虫。
姜玉筱掀开帘子,地上的洪水刚褪却,积着厚厚的泥土,百姓饥寒交迫,妇人抱着孩子,蓬头垢面抬头,这已是鹫州最安全的地方,活下来的灾民皆安置在这。
父亲三天前就到了,在前线治洪,与她相离甚远。
听闻太子到来,灾民纷纷跪下,有的追在马车后头,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
“圣上没有放弃我们!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姜玉筱转头,看向坐在的萧韫珩,马车摇晃,他闭眸沉静自若。
“所以你的到来,是为了重振民心?”
萧韫珩道:“得到重视,才会心生希望。”
一路浩浩荡荡,充满着百姓欢声笑语,鹫州的官员等待在衙署,甫一太子下车,磕头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韫珩拂袖下车,他今日装束简朴,一袭不易脏的墨袍,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羊脂玉佩,白莲冠束发。
姜玉筱跟在后头由彩环搀扶着下车,秋桂姑姑在东宫没有跟过来。
官员诧异殿下还带了个女子,不知如何称呼,偷偷眼观鼻鼻观心。
萧韫珩道:“这是姜侧妃。”
紧接着,连忙作揖,“参见姜侧妃。”
姜玉筱一身淡青的竹叶纹素衣,双手置于腹部,轻轻颔首,学萧韫珩的话,扬唇柔声道:“不必多礼。”
萧韫珩眉心微动,似是被她的端庄惊讶到,偏过头轻咳了声,“孤还有要务处理,姜侧妃自便。”
姜玉筱垂首,欠身道:“是,殿下公务繁忙,不必顾虑臣妾。”
他点了点头,盯了她半晌,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她这副样子。
“好。”
萧韫珩收回视线转身,在数位官员毕恭毕敬下进入衙署。
姜玉筱一直挺着腰,她怕露了馅,维持不了太久端庄的姿态,打算去准备好的驿站待着。
她正准备走,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走过来,推着巨大的木桶,看见她时,纷纷朝她行礼。
“不必多礼。”姜玉筱瞥了眼木桶,问:“这是什么?”
为首的作揖,“回侧妃,这是太子殿下从皇城带来的粮食,尔等奉命分发给灾民。”
姜玉筱盯着粮食愣神良久,彩环在身后道:“侧妃外面冷,又到处都是灾民,还是赶紧回驿站吧。”
姜玉筱摇了摇头,扬唇一笑,“我们不回去。”
天色如死鱼的白眼,阴沉沉,寒风瑟瑟,腐烂的气息吹不散,笼罩整个鹫州,挥之不去,街上两旁不乏被洪水冲垮的房屋,到处都是难民。
“禀殿下,鹫州的灾民大多安置在这,沧珺是鹫州最繁荣的地方,也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附近的几个镇都遭了殃,甚至有几个村子一夜间消失,成了一片湖水,连屋顶都不见。”
两排身着红袍的官员依次禀报。
“禀殿下,姜侍郎此刻在许兴救灾,许兴的官员来报,冲垮的堤坝已堵住,许兴的洪水暂时拦截,奉姜侍郎令,又在寻阳建了座堤坝,在兰林挖了条渠道引流,工程尚在建设中。”
“禀殿下,下官已按照吩咐派人清理死尸,及时焚烧,并四处分发艾草去邪避毒,以防灾后瘟疫。”
……
“禀殿下,粮食每日巳时在城门口分配给灾民,此刻正是巳时。”
长街上,风萧萧卷着春日被雨水泡坏了的树叶,像冬日里发黄发黑的枯叶。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轻转着白玉扳指的手一顿,思索了下,“去城门口看看。”
“回殿下,前面转过去就是了。”
难民排着长长的队,人挤人,鼎沸的人声和粥沸腾冒泡的声音杂交,隐约中他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像一缕清风拨开腐烂的气息。
他眉梢微抬,循声偏头,在其中一个粥铺,看见一尖淡青的嫩芽。
“都不要挤,一个一个来,有秩序地来,老弱妇孺,伤残者先领,每个人都有份,大启爱每一位子民,永远不会缺你一份。”
沸腾的烟雾缭绕,女子青丝半挽只簪两朵翡翠玉簪,后髻正插银扇梳篦,额前不慎乱了两缕碎发,她白嫩的脸颊被雾气蒸腾得红扑扑的,两只宽袖用一根绳绕着脖子吊起,露出两条手臂,裸露的肌肤和淡青的裙衫上溅了粥。
她满不在乎,手脚十分麻利,抄着木瓢不停地给灾民盛粥,边干活,边露出温柔和善的笑意迎向灾民。
“那是……姜侧妃?”一个官员不禁感叹,“不知姜侧妃如此亲民,不拘小节,一点也不怕脏苦似的,颇有当年安贤皇后赈灾布善施粥时的风范。”
那个官员忽然意识到安贤皇后是太子殿下的生母,几年前在那场叛乱中不幸横死,死状极其惨烈。
瞳孔倏地一缩,大惊失色,脸色煞白连忙跪地叩拜,“臣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萧韫珩微微睨了一眼,眉眼又抬起望向粥摊的绿尖。
平静地轻动了唇,“无妨。”
粥摊,姜玉筱反倒愈干愈有劲,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只是两极反转,岭州也有许多善良又或是积德行善的富人,在城门口布善施粥。
她知道底层百姓对食物的渴望,更知道一碗平平无奇的粥多来之不易,蝗灾那年,她啃过草根,吃过富人丢的泔水,爬进人家猪圈跟猪抢吃的。
那些布善的富人们常常眼含怜悯,时过境迁,她眼底倒是寻不到一丝怜悯,平易近人得像在破败的普贤庙,一群乞丐凑在一起过年,大家伙瓜分煮好的热汤,顺手一递。
她依旧觉得,他们是同类。
“拿好了婆婆,别烫着。”她笑着舀了碗粥,弯腰递给老婆婆。
“哎哟,多谢太子妃娘娘,您真是个活菩萨。”
那婆婆用漏风黏牙的口音激动道,身后的灾民连连附和,“原来是太子妃娘娘,真是谢谢您了。”
姜玉筱连忙解释:“婆婆您弄错了,我不是太子妃娘娘,我是姜侧妃。”
婆婆一愣,“怎么会不是呢?唉,怪我一把年纪,搞混了,我还以为看到当年的安贤皇后了呢,今早看见您站在太子殿下身边,就当是安贤皇后的儿媳太子妃娘娘了,既然如此,多谢姜侧妃,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记在心里。”
身后的人又连连附和,浩浩荡荡传下去。
说不沾沾自喜也虚伪,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多人夸过,她努力压制着嘴角,故作端庄姿态。
“本妃一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今日此举也不过稀松平常,本妃也从不计较回报,无私奉献,尔等不必过多言谢。”
粮食是萧韫珩带来的,她就当借花献佛了。
“姜侧妃真是个大善人呀!”
一个壮汉声如洪钟,紧接着灾民纷纷附和。
姜玉筱摆手,“哎呀,不必言谢,不必言谢,莫要耽误了施粥,继续继续,下一个。”
她怕忍不住,下一刻暴露本性,继续忙于手中的活。
紧接着,那群灾民又纷纷道:“姜侧妃真是不辞辛苦呀!”
嗐,真是的,都说了不要说了。
姜玉筱低头,咬着嘴瓣,太受欢迎了也没有办法。
远处,萧韫珩望着她嘴角克制地笑,忍俊不禁轻浅一笑,她心里的小九九,他一清二楚。
此刻,怕是骄傲至极。
反正这花,原本也是想着要给她的。
他轻转扳指,抽回视线转身。
“再往别处查看吧。”
暴雨过后屋檐积了不少水,顺着檐角一滴滴落砸下,重重地砸进地上深浅不一的水洼,荡起一圈圈波澜。
冷风凛冽,如一把冰刃,剖开鹫州的春天。
倏地,一声尖叫响起,血水和雨水四溅,匪贼飞檐走壁,从四周窜出,提着利刃,杀人不眨眼,如屠杀牲口。
洪灾后,这是鹫州
劳累一天,夜晚姜玉筱早早入睡,窗外春日蝉鸣聒噪,但不影响她入睡,直至一声惊雷炸响,连着好几下,姜玉筱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中睁开惺忪的眸。
彩环举着烛灯过来,怀里还抱了一床被褥。
“外头打雷了,怕是一会又要下雨,夜里一定更冷,彩环给您再添床被褥。”
姜玉筱揉着眉心,半阖着眼皮,窗棂白炽的光芒闪烁,雷声阵阵。
她忽地瞳孔一缩,揪住彩环再问,“外头打雷了?”
彩环一愣,茫然道:“是……是呀,怎么了侧妃?”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吩咐道:“彩环,给我寻件披风。”
彩环不知主子这是怎么了,连忙翻出件带白狐狸绒毛的湖绿色披风,怕主子着凉,急急给她披上。
姜玉筱伸手抓过,自顾披上,“彩环,我等会再回来。”
她急急忙忙往外走。
打开门,外面寒冷的夜风灌进衣衫,飘飘如一只蛾子。
夜幕撕开一道口子,闪电如盘根错节的树枝蜿蜒。
她走在长廊,只有几盏明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碰撞在一起嘣嘣响。
她走得很快,心脏怦怦跳动。
岭州的雷夜也如鹫州,每次打雷时,王行平日里傲娇高冷的形象荡然无存,蜷缩在角落里,像只困顿的小兽,尖叫,幻觉,恐惧,可怜巴巴的,严重时,能把自己的舌头咬出血。
王行最害怕打雷了。
此刻的他或许很无助,每次打雷,都是她陪在身边,他才能缓和下来。
她往为太子准备的屋子走去,镂空雕花白纸糊面的隔扇门,淡淡灯光投在地上,光影交织。
她慌乱打开门。
“萧韫珩!”
然后呆愣住,良久无声。
屋内两旁各坐了十几位鹫州官员,正在商议暴乱,站着禀报的官员被突如其来的破门噤了声,罔知所措。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主座,硕大的碧色五福画屏下,男人敛衽危坐,明黄的烛光染在分明的五官,闻声抬眸淡淡睨了她一眼。
姜玉筱揪住斗篷,连忙欠了欠身,转身打开门出去,又关上门。
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就当没这回事,懊悔不已。
天上干打雷不下雨,她的困意也因方才的窘迫荡然全无,远处的山峦黝黑,几乎与苍穹融合,唯有电闪雷鸣时,惊现壮阔。
风扬起额前的青丝,她走到栏杆前,望着偌大的鹫州,百姓大部分入睡,星火寥寥。
雷声渐渐停了,没有一滴雨水。
但愿老天保佑,明天是个艳阳日,但愿只是虚惊一场,别再打搅这难得的安宁。
她听见身后传来阵轻轻的脚步声,步履徐徐,转头看,萧韫珩从星火中走来,亭台些许黯淡,他衣袍上的金光也渐渐变暗,风刮着墨袍呼呼响。
“这么冷的天,站在这做什么。”
远处的廊轩,官员陆陆续续离开,看来会议已经结束。
姜玉筱的脸颊没方才那么烫,她故作一笑,“方才那么尴尬,特来吹风冷静冷静。”
她迟疑了问:“我方才贸然闯入,还直呼你的名讳,是不是失了礼,打造了一天的形象现下荡然全无了。”
“没有。”他背手走到栏杆前,与她并立,望向黑漆漆的夜色,“孤说,你不知情。”
“哦。”姜玉筱点了点头,那直呼名讳呢?也是不知情?她见方才有几个官员脸色煞白,差点要跪地。
她刚要问,萧韫珩便开口:“孤还说,我们感情很好,恩爱如同寻常夫妻,私下里都是直呼名讳,母后在的时候还喊父皇的小名,父皇也未曾说过什么,那时坊间皆夸帝后伉俪情深,琴瑟和鸣,故无妨,不必担忧,方才还有个官员夸孤与你似当年帝后。”
他语气平静,姜玉筱一时愣了下,讪讪一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多谢你替我糊弄过去。”
他盯着她弯起的眼眸,又问:“你方才,找孤有事?”
她随意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哦,我房间里有只老鼠,上窜下跳的,我跟彩环都吓坏了,我一时情急就来找你了。”
“老鼠?”他眉心微动,似是疑惑,“你还怕这个?孤明明记得你在岭州的时候能徒手捏死一只老鼠。”
老鼠这个物种,他也是在岭州
姜玉筱一回到长秋殿,便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双手双臂像水桨一样晃动,闭着眼满意地呼了口气。
“还是我的床自在,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秋桂姑姑为她洗尘,捧了捧她的小脸,目露怜悯道:“瞧瞧,怎么还黑了瘦了,怪可怜见的。”
姜玉筱摸了摸脸蛋,依旧软软的,又瞥了眼铜镜中的自己,她很想告诉秋桂姑姑,其实也还好,她以前的皮肤都是黑黢黢的,人瘦得皮包骨头,像只矮甘蔗。
秋桂姑姑又叹了口气,“做奴婢的也不好随意揣测主子想法,可那日殿下忽然吩咐要带侧妃去鹫州,匆匆收拾,也没好好准备,行囊收拾得潦草,让侧妃受苦了。”
姜玉筱连忙道:“没关系的姑姑,太子的行囊一应俱全,要什么有什么,没受什么苦。”
父亲于次月回来,鹫州乃大启重要的商贸之城,姜侍郎治水有功,及时减少殃及附近的损失,解帝忧愁,灾后上书请旨修渠通道,防洪抗旱,改善民生良田,亦使商业便利,帝恩准,特提拔为工部尚书,掌工部,以励贤能,望不负圣恩。
十日后,前方捷报,启国大胜北狄,军队凯旋,帝龙颜大悦,以军功升官加爵,得威扬将军举荐,中郎将姜怀菊坐在马背上,受百姓鲜花相送,少年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听母亲说,姜怀菊那叫一个洋洋得意,去之前跟只撒欢的兔子,回之后跟只傲娇的大公鸡。
只是身上终究添了几道狰狞的伤疤,母亲说起时,都眼含热泪,姜怀菊非但不以为意,还引以为傲,指着伤疤说这是男人的象征。
因是圣上的旨意,父亲也不好多说什么,没再阻止他从武。
姜家只有二哥从文,前日子春闱中了贡士,还有一个月便是殿试,届时才是真正天子门生。
听闻近日二哥整日关在屋子里刻苦读书,有一遭母亲送去粥,他误把墨水当粥喝了进去。
“阿娘叫二哥顺其自然便好,别在考前伤了身体。”
“我也是这么说,但你二哥人执拗,立誓要在殿试有所作为,实在劝不住。”
许夫人紧皱的眉头松开,笑着道:“说来有件不知是喜还是坏的事,你也知道你姐姐虽嫁入伯爵府,但伯爵府中终究有五个男丁,你姐夫排行老三,前不前后不后的,本该与爵位无缘,可前阵子,检察院查出靖海伯府大公子和二公子私开青楼收敛钱财,还闹出了人命,多荒唐丢人的事,圣上听闻大怒,把二人押入大牢,剥去了继承权,且终身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虽是件坏事,但这爵位也是落到你姐夫头上,日后你大姐就是靖海伯爵夫人,也算是件好事。”
姜玉筱一笑:“那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呀。”
许夫人道:“你大姐前几日还哭着躲回娘家,说伯爵府因有那两个孽障闹笑话,出门别人都说三道四的,我这么细说给你大姐听,她顿时不哭了,也是像你这般笑,笑得招摇,我还叫她出门收敛些。”
片刻,许夫人迟疑道:“还有件怪事,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姜玉筱生了好奇,洗耳恭听:“阿娘但说无妨。”
许夫人娓娓道来:“你父亲在鹫州的时候,夜里突然一支箭飞进来屋,可把你父亲吓一跳,凑过去看,箭上插着一封信,打开来看,里面解注了水渠利处,并叫你父亲上书请命建渠,不知是何人所写。”
姜玉筱安抚道:“或许是天命相助吧。”
待母亲走后,她则陷入沉思,留纸条的人究竟是谁。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顺利,背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推着他们一家子往前走。
翌日清晨,姜玉筱睡在兴头上,被秋桂姑姑匆匆唤醒,秋桂姑姑轻喘着气,脸色又惊又喜,着急忙慌给她梳妆,叫她赶紧去门口。
东宫朱栋金瓦的正门,太子已跪在大理石地砖上,背挺直,仪态万方,宽肩大袖的玄色鎏金蟒袍染上外面射进来的光辉。
秋桂姑姑提醒下,姜玉筱走过去,跪在他的身后。
御前大太监孙总管手持明黄的圣旨,一字一句高声。
“奉天承命皇帝,诏曰侧妃姜氏秉德嘉柔,持躬淑慎,善祥凭积,端庄贤惠,朕听闻鹫州侧妃大义之举,有当年安贤皇后母仪之风,故今特册封为太子妃,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一声声回荡,姜玉筱才醒,脑子混沌,像有无数条线缠绕在一起,团成一个球。
仿佛还在做梦。
最后,是萧韫珩偏头,望向她语调闲闲,“太子妃,还不快接旨。”
姜玉筱连忙磕头,“谢陛下!”
孙总管走后,她还捏着圣旨愣神,萧韫珩慢悠悠起身,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勾起唇角,“怎么,高兴傻了?”
姜玉筱伸手,“腿麻了,拉着我点。”
萧韫珩顿了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她抬眸问:“圣上为什么让我当太子妃?”
萧韫珩答:“圣旨上不写得明明白白吗?”
她紧盯着他,“这里面有没有你的意思?”
他疑惑摇头,“父皇的旨意,与孤有何关系。”
姜玉筱蹙眉,愣在原地,萧韫珩又轻轻摇头,勾起唇角,拂袖擦肩而过。
彩环连忙跑上来恭贺,“恭喜侧妃,贺喜侧妃。”
秋桂姑姑道:“还叫什么侧妃,现在该唤太子妃了。”
“是是是,瞧我这嘴还没改过来,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秋桂姑姑脸上也洋溢着笑容,终是年长许多,在皇宫里见过大风大浪,还维持着仪态。
“恭喜太子妃,这实属是件大喜事,奴婢一会儿就吩咐厨房中午庆祝一番,等会就派人转告给太子妃的娘家。”
姜玉筱点了点头。
彩环笑着道:“那太子妃已定,是不是上官小姐就不用嫁进来了,我原先还担心上官家小姐嫁进来,我们低一等定会处处受限制,兴许还没好果子吃。”
秋桂姑姑皱眉连忙制止,“彩环,不可乱说别人坏话,且不说上官小姐端淑嘉静,就说这万一被旁人听见,可是要说太子妃恶意揣测上官小姐的闲话。”
“是,我知道了。”彩环低头道。
秋桂姑姑无奈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太子妃,疑惑问:“太子妃您这是去哪?”
姜玉筱提裙,匆匆往萧韫珩离去的方向走。
“我去找太子殿下,你们不必跟过来。”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想向他问清楚,绝不是轻飘飘一句有何关系。
她偏不信。
崇文殿书房,司刃依旧戒备森严把守在门口,高义公公端了太子公务常喝的碧螺春,高义公公服侍太子有二十年,送茶又是每日辰时必需的,司刃自然而然放高义公公进去。
司刃打开门,看见太子妃走过来,正要行礼,作揖之际,她径直匆匆走来,趁隙利落地端过高义公公手中的茶,抢先进入书房。
高义公公愣了一下,抖着拂尘喊:“诶!诶!太子妃您这是做甚?”
司刃职责所在,连忙进去拦。
殿内,萧韫珩坐在蛟龙紫檀凳上,正在看奏折,闻声抬眉瞥了眼端着茶水,直直盯着自己的姜玉筱,她匆忙走来,轻轻喘气,头顶发髻上的簪子斜了。
司刃和高义公公站在身后拱手,罔知所措。
他动了动手指,“都下去吧。”
司刃和高义公公垂首屏退,门紧接着阖上。
姜玉筱昂头,“我不出去。”
“没叫你出去。”萧韫珩低头看折子,语气无奈,“说吧,你又发什么疯?”
姜玉筱端着茶走过去,啪的一声放在书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眯起眸定定地望着他。
“请殿下直视我的眼睛。”
萧韫珩抬眉,从容道:“有疯快发,孤还有公务要忙。”
姜玉筱再次问:“我当上太子妃真的跟你没有关系吗?”
萧韫珩眉心微动。
姜玉筱凑头,“你迟疑了,就跟你有关系是不是。”
萧韫珩把折子扔到桌上,又拿了一本打开,漫不经心道:“嗯,确实跟孤有关系。”
姜玉筱开门见山追问:“我父亲收到的信是你写的?”
他轻轻颔首,“嗯。”
饶是心中早有怀疑,听到时她依旧不免一愣,她蹙眉,“你是故意把我父亲派去鹫州,我弟弟你也是故意送去的?”
他又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你弟弟本就是个可造之才,你父亲亦是个克己奉公,有才华的清官,对水利也颇有造诣,孤不过是给个契机,提点一下,推波助澜罢了,最终还是量能升官,自力成就。”
姜玉筱想到母亲提的靖海伯府大公子和二公子入狱,爵位继承落在大姐夫头上,想想也是巧合,总不可能这事也与他有关。
她还是试探着问,“那我大姐能当未来伯爵娘子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嗯。”
姜玉筱:“嗯?”
萧韫珩想起前阵子派擎虎查的案件,“这实乃靖海伯府的两位公子咎由自取,不然孤也没有可乘之机。”
姜玉筱点头,真情实意道:“那你真是帮了我姐姐大忙,她高兴地出门没注意路扭伤了脚,现在还躺在床上,我替我姐姐谢过你。”
萧韫珩摩挲着玉扳指的手一顿,不知她是真谢假谢,他该应承,还是该叹息。
姜玉筱揪着袖口,犹豫地问:“你带我去鹫州,是为了收获民心吗?”
萧韫珩蹙眉,“这倒是意料之外,孤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叫你端庄得体地走个过场,散播下舆论,但你比孤想象的要优秀。”
他握起木案上的茶壶,没有高义公公,太子自顾自倒了一杯,握到唇前,轻轻一吹。
姜玉筱还在想那些事,她拽紧衣袖,盯着他,觉得匪夷所思,但事实又摆在面前,不可思议道。
“所以,你提高我的家世,帮我获得名声,这种种,都是助我当上太子妃?”
她嗓音都因不可思议卡了半截在嗓子里,语气闷闷的。
蛾眉微微拧起,忐忑着问:“你就这么想让我做太子妃吗?”
碧螺春清雅高扬的气息缭绕,就像萧韫珩,他那么清高孤傲的一个人,不等着样样与他匹配的上官家小姐嫁进东宫,吃着空大费周章扶持她这条咸鱼,他就这么想让她当太子妃吗?
她不解。
迎着她灼灼的目光,萧韫珩抿了口茶,缓缓放下茶盏,解释道:“孤不想娶上官姝为妻。”
姜玉筱问:“因为不喜欢?”
他毅然,“嗯。”
她疑惑:“但我你不也不喜欢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萧韫珩手指放在膝上,轻敲着解释:“上官家在朝扎根数年,权势颇大,离不开几代皇后的扶持,以至外戚干政,苦不能拔除,选你做太子妃是孤与父皇深思熟虑,一致决定。”
他慢条斯理说完,姜玉筱小鸡啄米点头,恍然大悟也轻松一口气。
“哦~原来如此,不早说,我还真以为你偷偷喜欢我,用心良苦呢。”
她没心没肺嘿嘿地笑,半点没有太子妃的样子。
萧韫珩无奈,他抚袖起身,一本正经道:“所以事关重大,关乎国本,既然开门见山,孤便不妨直接提醒你,朝堂和上京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这太子妃之位也不是稳如泰山。”
姜玉筱睁大眼,“所以我这太子妃之位也是岌岌可危的?”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走到她身前,迎着她茫然的目光,把她发髻旁斜插快要掉落的白玉兰簪插得稳稳当当。
黑瞳似深潭静沉,他颔首,云淡风轻道:“嗯,也可以这么说。”
姜玉筱大惊,他不说理由还好,他一说,这么大个重任扛在肩上,咸鱼忽生了鸿鹄之志,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道:“那怎么办呀!”
萧韫珩收回手,似笑非笑看着她。
“所以,你就给孤当好太子妃,往后做事定要谨言慎行,不可出差错。”
姜玉筱郑重点头,“我保证完成任务。”
“嗯。”萧韫珩跟着颔了下首,折身去拿茶盏。
姜玉筱连忙移过来,“这茶不热了,臣妾去给殿下再泡壶茶。”
她端着案走,走了几步挺起腰故作端庄,出去时还十分谨慎地叫司刃把守好书房,切莫把闲杂人等放进来,尤其不能让奸细有机可乘。
司刃茫然又恭敬地作揖,道了个是。
萧韫珩坐在蛟龙椅上,指关节抵着侧额,望着门一点点被关上,金光变成一条微不可见的线,最后那线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