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望太后她穿得淡雅,一身青绿色罗裙,凌云髻碧玉装饰。
除了给萧韫珩的佛跳墙,她还叫人捉了埠州黄葵河送来的鲫鱼煲鱼汤,摔了腿就该吃些鲜香补物,怕太后无聊,又提了只会说话的鹦鹉过去解闷。
款款进殿,她听见嘉慧的声音,嘉慧公主早早到了正跟太后聊天,她穿过紫檀木蝠寿屏风,看见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青莲玉冠,静静鹄立床边,听太后和嘉慧公主聊天,几束阳光穿过窗棂雕花照在鎏金蟒纹。
是萧韫珩。
他从东宫离开才过两三个时辰,旖旎画面历历在目,她原抛之脑后,可一见他的背影又想起昨夜的画面,浑身别扭,打了个寒颤。
“太后娘娘,太子妃娘娘来了。”指引的侍女道。
那道玄色身姿一顿,缓缓偏头,冷峻分明的下颚划过金光。
姜玉筱一笑,擦肩而过行礼,“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不必多礼。”太后笑着招手,“快过来,让哀家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哀家都闻到香味了,嗯,闻着像鲫鱼汤,哀家猜得没错的话。”
姜玉筱打开食盖,“回皇祖母,是您爱喝的鲫鱼汤,您摔伤了腿,刚好喝鱼汤补补。”
埠州送来的鱼不多,她平日里都抠搜地不拿出来。
青玉盖碗掀开,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鲜香,肉白鲜嫩,金黄的鲫鱼子颗颗分明,嘉慧公主馋得也想吃。
“那不行,这碗都是皇祖母的,等改天我叫人也给你抓一条,烹了送去。”
她觉得自己爱吃鱼的口味是随了爹爹,爹爹十分爱吃鱼,黄葵河里的鱼最鲜美,家里搬到了上京,也常常差人从埠州黄葵河运鱼过来,她嫁进东宫后,从埠州运来的鱼也都会往东宫送些。
嘉慧公主点头,“行,那我可等着了。”
然后眼巴巴地盯着太后娘娘看。太后娘娘笑嘉慧公主是小馋猫,叫人打了一碗给她解解馋。
“皇祖母,孙媳还给你带了个小玩意,给您解闷。”
她招了招手,彩环提上来一只笼子,打开栏门,一只七彩的鹦鹉飞到手指上,朝太后道:“祝太后娘娘吉祥如意,身体安康。”
萧韫珩蹙眉,这不是他养在流芳园的稀世昂贵的七彩鹦鹉吗?被她顺手牵羊过来借花献佛。
太后娘娘被逗得合不拢嘴,抚摸着姜玉筱的手,“晓晓有心了。”
“皇祖母开心便好,听闻皇祖母受伤,可把孙媳心疼坏了,饭都吃不好。”
她玩笑地捧起脸颊,“皇祖母你看,都饿瘦了呢。”
“我的乖乖,一会叫赵嬷嬷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奶酪糕,多吃些,你们也不必担心,哀家没事,养个一阵子便好了。”
一个晚上没好好吃饭,哪能瘦。
萧韫珩眼尾若有似无弯起,琥珀色的瞳眸含笑,望着嬉笑的三人,岁月静好。
他缓缓折身,绕过屏风离开。
太后拉着她跟嘉慧公主唠了一会嗑,叮嘱她们以后要小心,伤筋动骨就是一百天。
姜玉筱连连点头,“知道了皇祖母。”
地上斑驳的光影一点点往东偏移。
“哀家乏了,你们都下去吧,容爱家歇息会。”
太后喝的止疼汤药里有催眠的作用,不一会就困了。
“那孙媳便先告退了。”
她跟嘉慧公主屏退,转过头,方才站在这儿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离开。
她本想同嘉慧公主去玩,临了出门想起给萧韫珩煲的佛跳墙忘记送了,婉拒了嘉慧公主,听说萧韫珩在西偏殿办公,她往西偏殿走去。
慈宁宫的石榴花开了,褐枝浓翠星点殷红,烈日高照,穿过绿荫和几缕从枝叶间穿透的金光。
她忽地驻足,瞧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韫珩前面站着一抹水蓝身影,是清歌。
不知道在说什么,姜玉筱心生好奇,抬手朝彩环比了个嘘,绕到绿茵蹑手蹑脚凑近。
倏地一不注意踩到一颗早熟未成型的石榴小果,人往后倾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地叫出声。
太后才叮嘱过小心些,没料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果然偷听没有好结果。
彩环手里端着佛跳墙,束手无策,慌张喊:“太子妃您没事吧。”
萧韫珩淡漠疏离的双眸一斜,清歌红着眼转头。
石榴树下,微风徐徐,几片殷红的花瓣打旋落下,美景中,太子妃龇牙咧嘴,揉着屁股。
注意到两人转头,朝她看来,姜玉筱立马收了龇起的牙,坐在地上挺起腰,咬着唇,唇瓣都绷紧了,强装端庄。
清歌行礼,匆匆离开。
萧韫珩拂袖走过去,站在她身前,姜玉筱注意到绿草地上两只蟒皮靴子停在脚边,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眸。
萧韫珩低眉,望着她,“好了,人走了,不用装了。”
姜玉筱立马拧起眉头,揉着屁股道:“痛死我了。”
萧韫珩语气没有一丝心疼,反倒有丝活该之意,瞥了眼地面问:“好好的大道不走,你往这走干什么?”
她毫不避讳,“还不是为了偷听你们都讲了什么?”
她又问:“我方才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萧韫珩蹙眉,“你想过来就过来,想听就听,谈什么打扰。”
“那你们都说什么了?人姑娘怎么红着眼走了。”
他轻描淡写,“她给孤赔罪,求孤劝太后别让她嫁人。”
“哦,这么简单。”姜玉筱切了一声,觉得没意思。
萧韫珩眉宇蹙得愈紧,“那你想让我们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见她貌如芙蓉,后悔昨夜里落荒而逃,想把她收了呢,我跟清歌挺谈得来,和太后娘娘跟乐柔在一起的时候,还玩过几把叶子牌呢,你要把她收了我也乐意,东宫多个伙伴,我在承乾殿里玩叶子牌总是三缺一,不必总是跑慈宁宫。”
她笑如石榴花灿烂,没心没肺地盘算打叶子牌。
萧韫珩脸色黑沉,不衬这明媚天气。
“姜玉筱,你就这么想让我把她收了?”
他咬着后槽牙,越发觉得她摔了屁股活该。
“也不是想,是合情合理,你以后继承大统,婢女爬床的事见怪不怪,后宫的许美人和赵常在不就是婢女爬床,郑嫔还是当年陛下贵为太子时爬的床呢。”
姜玉筱一一举例给他听。
萧韫珩偏头,摩挲指上玉板,“孤不喜欢这样。”
姜玉筱觉得这些都是时候长短的事,就算发生,她也能欣然接受,只要不少了她的钱财,欺负到她头上。
她也不懂为什么昨夜萧韫珩不在慈宁宫从了清歌,形势所迫,解决当下,保全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再反驳,顺着他道:“行行行,你不喜欢。”
笑着问他:“所以你答应了她没。”
萧韫珩淡然道:“没有。”
难怪清歌红着眼走了。
她咂嘴,“你这也太狠心了。”
萧韫珩冷声,“她给孤下药,孤没降罪她已是恩赐,姜玉筱,收收你的热心肠,别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别忘记你是太子妃,我是你的丈夫。”
“哎呀,人在江湖走,总要多结交几个朋友。”
萧韫珩叹气,俯下身,“这里不是你的江湖,这里是皇宫。”
姜玉筱觉得皇宫和江湖也差不多,广交好友,以备不时之需。
忽然,萧韫珩的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另一条手臂拦住她的肩膀,姜玉筱怕掉下来,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瞪大着眼茫然问:“你做什么?”
他轻而易举把她抱了起来,青色的裙摆垂下,随风飘逸,像朵绿色的石榴花。
他低眉,投下一片阴影,“你不是屁股摔得疼吗?怎么,想一直坐在地上?”
“当然不想。”她环望四周,拍了拍他的胸脯,“被人看见不成体统。”
原来她也知道体统。
萧韫珩翘起唇角,“孤抱着孤的太子妃有何不成体统。”
午后慵懒的嗓音半带轻笑,他抱着她踏出绿茵。
姜玉筱一路上没敢睁眼,脑袋埋在萧韫珩的胸膛,馥郁的沉香又勾起昨夜的回忆,她忽然想起今早换掉的衣服。
“对了,我的衣裳是你换的吗?”
头顶传来萧韫珩的声音,听着从容,“你的衣裳脏了,我给你换了。”
“哦。”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被晒得发烫的颅顶忽然送来一阵阴凉。
萧韫珩把她放在软榻上,她的屁股一碰东西就疼得厉害,仿佛有根钉子用榔头定在尾椎骨。
她立马拧眉喊疼。
见她如此,萧韫珩敛去眸中无奈,关心问:“很疼吗?”
“那当然了。”姜玉筱道:“你摔个试试。”
他指正,“孤可不会偷听人说话。”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你就惯会说风凉话。”
萧韫珩挽起袖,“行,我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
姜玉筱连忙捂住屁股,碰到时嘶的一声,虚捂着道:“我伤的是屁股。”
萧韫珩颔首,“孤知道。”
“姑娘家的屁股是能看的吗?不知廉耻。”她像他以前训她一样说他。
他不以为意,“昨儿给你换衣裳的时候,不都看过了。”
“这不一样。”姜玉筱坚决不答应,叫彩环来检查她的伤势。
她叫萧韫珩去屏风后坐着,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许偷看。”
他跪坐在案几前,倒了杯清茶,“孤没那癖好。”
彩环给她检查伤势,屏风传来布料掀起的声音,半晌后。
彩环道:“回娘娘,只是擦破了皮和一些淤青,没什么大碍,回去后擦点药膏就好了。”
“那就好。”姜玉筱趴在枕头上,透过屏风看见萧韫珩喝茶的影子。
她回去后也得炖碗鱼汤养伤。
想到鱼汤,她想起岭州的鱼来,她那时吃不起别的肉,只能吃鱼肉,好在她喜欢吃鱼,吃不厌烦,埠州的鱼各有花样,岭州的鱼适合腌制起来晒成鱼干。
有一阵子冬天暴雪走不出去,跟萧韫珩吃了一整个冬日的鱼干。
那阵子倒是吃得厌烦,她早上起来萧韫珩端着一盘鱼上桌,早上吃鱼,中午吃鱼,晚上吃鱼,都是鱼干,她夜里做梦都是鱼,饶是再爱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时她发誓,等开春冰雪融化,再也不要吃鱼干了。
“萧韫珩,我突然想吃鱼干了。”
她咽了口唾沫,望向窗口摇晃的石榴花枝。
萧韫珩道:“今晚叫厨子做了吃。”
“不是,我是想吃岭州的鱼做的鱼干。”
她觉得她这句话也挺无理取闹的,岭州离上京城千里遥遥,不像埠州离上京城近,两三天的车程就到,况且做鱼干,上京城的鱼也足以了。
她摆手,“没事,我随便说说的。”
屏风上,萧韫珩放下茶,山水墨画中瞧不出神色。
“派艘货船过去岭州,走水路,水路快,你且先等些日子。”
“货船?”姜玉筱抬头,“那多劳民伤财。”
他不痛不痒,“那多给些钱,就不劳民了。”
那这还不是伤财。
姜玉筱的脸颊贴在枕头上,上面还残留着萧韫珩睡过的味道,清越宁静。
“萧韫珩,谢谢你呀。”
他勾起唇角,“不用谢,我也很想念岭州的味道,想尝尝。”
姜玉筱抿了下唇,“我以为你很讨厌岭州,一点也不想念呢。”
毕竟那是他光风霁月的一生里过得最惨的日子,穷山恶水里还有一群刁民,还记得初见萧韫时,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走了,打得遍体鳞伤,误打误撞躺在她的窝里,然后她也踹了他几下。
他刚喝了茶,嗓子清润,“有讨厌的,也有喜欢的,相互掺杂吧。”
“喜欢?”姜玉筱又抬起头,好奇问:“那你喜欢岭州的什么?”
喜欢岭州什么?
萧韫珩想了想,“岭州的鱼好吃。”
“然后呢?”
“岭州的山很秀丽,水很清透。”他想说人,但他在岭州结识的人不多,甚至这算讨厌的点,遇到的大多人都不善,他从前看不起,如今改变了许多,人到穷时,人性激发出来,恶也被放大。
“缺门牙人不错。”他继续道:“以及在岭州很自由。”
那是他被禁锢的一生里最自由的一段日子。
“然后呢然后呢。”姜玉筱追问,“你还喜欢岭州的什么?”
他侧目,透过屏风看向榻上的人,她趴着的时候喜欢翘着小腿前后摇摆,但今日伤了屁股,安分了些,乖乖趴着没动。
“还有,你。”
姜玉筱一愣,随后沾沾自喜道:“我就知道我盖地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很难不让人喜欢。”
萧韫珩起身,墨袍长立,“虽然你有时候很令人头疼,讨厌,烦躁,你还奸诈,抠搜,自恋,贪小便宜……”
姜玉筱扬起的嘴角垮下,她黑沉着脸,“喂,你的虽然有点长了吧。”
“但是,跟你在岭州的日子,我很开心,很喜欢。”
他绕过山水墨画的屏风,深邃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她。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折枝,风吹了进来,掉落在放在案几上的茶杯里,轻轻不易察觉的一声响,绿尖绯花,荡起一圈涟漪。
姜玉筱莞尔一笑:“那现在呢?”
“现在。”萧韫珩眉眼稍带点笑,唇角微勾,“现在也还算喜欢。”
她半跪着坐起,脖子上的铅粉蹭在了枕头上,若隐若现的吻痕,似浓绿万枝红一点。
姜玉筱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低头一看,捂住胸口,“你看什么?”
他迎着她的目光,步履徐徐走过来,俯下身,伸出手指。
姜玉筱捂得更紧了,“你干什么?现在青天白日的,不能这样。”
他握住她的手腕移开,清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她浑身一颤。
“你诃子上贴了朵石榴花。”
只见他白皙的手指上刺目的一点红。
姜玉筱低头,见青色的诃子上沾了一抹红,她方才捂着胸不小心挤出来石榴花汁,伸手擦了擦,擦不掉。
“浓绿万枝一点红,挺好看的。”
萧韫珩收回视线,松开握着她的手指,抬手轻轻吹走指腹上的石榴花瓣,微风徐徐,花瓣卷进粼粼金光。
姜玉筱抬眉,盯着他脸上斜扫了一道的光芒,衬得他面庞更白皙清冷如瓷,他眉尾的眉毛重新长了出来,眉如远山,茂密浓重。
她看见他瞳孔里棕褐色的纹路,像是一片沙漠,中央有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让沙漠里口干濒临死亡的旅人渴望。
她不禁也觉得口干,挤了口唾沫咽下。
萧韫珩拥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她凤姿,知人善任,公正严明,臣一直仰慕殿下。”
萧韫珩有这般好?
看来是她狭隘了。
宋清鹤低头,犹豫着问:“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层峦叠嶂的假山,清幽宁静,细雨绵绵一把水墨色的油纸伞下,擎虎撑着伞望去,“那不是太子妃吗?”
他仔细瞧,“那不是宋学士吗?两人怎么会聊在一起,想起来了,太子妃在岭州丢过,那宋学士出自岭州,两人是相识?怎么都恰巧穿着青色的衣裳,花前雨中,看着还蛮般配的。”
倏地,脑袋被狠狠拍了一下。
司刃收回手:“你的嘴巴是老虎嘴巴吧,还要不要嘴巴了。”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擎虎望着冷气森森的太子殿下。
低下头,轻声八卦地问司刃,“怎么,还是说老相好?”
他白了他一眼,“闭嘴。”
司刃转头,看向太子殿下,男人静静伫立在水墨画的油纸伞下,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盯着细雨中两抹青色身影。
彼时其中一抹青影问:“太子殿下他……对你好吗?”
风扫过背脊,姜雨筱总觉得背后冷气森森的。
她思考宋清鹤的问题,萧韫珩对她好不好。
她前阵子还讨厌他呢,但仔细想来,他对她也还算不错。
许是因她思考时紧蹙着的眉头,让宋清鹤产生了误会。
他紧捏着袖口,担忧道:“殿下他对你不好吗?”
姜玉筱身后的那阵风更冷了。
她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殿下他对我很好。”
怕她是打碎了牙强咽进肚子里,宋清鹤追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姜玉筱笑着道:“太子殿下对我可好了,温柔体贴,处处关心。”
“那便好。”宋清鹤点头,听见她过得好,他也安心。
有句话憋在心里,他不知该不该问,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那你……喜欢太子殿下吗?”
假山后的人转着玉扳指的手一顿,鸦睫微抬。
司刃和擎虎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生怕太子妃说不喜欢,他们也是知晓的,太子妃和太子殿下之间,并没有情意。
姜玉筱抿唇,她能说不喜欢嘛?当然不能,万一传出去做文章,她就完了。
于是她昧着良心,拿上官姝早期瞎了眼的话:“太子殿下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很难不让人喜欢。”
她长叹了口气,握着莲蓬垂眸,恨不得眼角擒颗泪珠,以示肺腑之言,“其实很久以前,我便已经对他心生爱慕,碍于身份,地上泥不敢高攀天上月,只能将这份情意埋藏在心中,不曾吐露。”
她的话里掺了一点真。
那颗未成熟的青杏,被一场大雨早折,落在地上烂掉变成了泥土,与旁的泥土一道,春去秋来,覆了层新的泥土,盖了叶子,从此埋藏。
连她自己都快忘却了。
她抬头,望着宋清鹤,他面色温柔,明月依旧,静静地聆听着她说话。
她笑着继续道:“所以,幸得上苍垂怜,阴差阳错嫁进东宫,与太子殿下结为夫妻,圆我所愿。”
还好今日只是小雨,不像昨日里噼里啪啦地打了好阵子雷,害得她觉也睡不好。
她生怕一道雷劈下,外焦里嫩地命丧御花园,把宋清鹤也吓飞魂。
假山背后,擎虎笑呵呵捧着肚子,“我就说嘛,太子妃指定喜欢殿下。”
伞檐细雨凝了大颗的水珠,一滴滴落下。
萧韫珩望着她随风扬起的衣袂,他敛起清冷的眸,低头摩挲着扳指,无奈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姜玉筱是骗人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但装装,也无妨。
他勾唇,清浅一笑-
作者有话说:小宋心碎[裂开]
“心向之人心中亦有自己,世间这样的事万般难得,太子妃是有福之人。”
宋清鹤眸带笑意,小雨密密落在伞顶,雨湿了愁思,不声不响散开。
姜玉筱嘴角漾了笑,“愿宋学士也得偿所愿。”
宋清鹤颔首,“那便借娘娘吉言。”
他垂眸,望着莲瓣上的雨珠,他喜欢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夙愿没有实现,成为此世间芸芸不幸之一。
姜玉筱抠着莲蓬上突出的莲子尖,指腹一片湿润,她觉得自己也不幸运。
喜欢的人正好喜欢着自己,这样的事此生怕是无望了。
明月始终是明月,从前遥遥不可望,此后也没法望,当然,她也早已忘了。
但她还是为年少的自己叹息,她的春天还没开始,就无疾而终,然后一脚踩进寒冬季的皇宫,从此她的心像杀了十年的鱼,冰冷如刀。
想至此,她一脚踩在青苔上,青苔雨润,倾斜一滑。
姜玉筱:!
宋清鹤见状,连忙伸手去扶,握住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一条突如其来的手臂揽住姜玉筱的腰。
想象的疼痛没有传来,姜玉筱睁开眼,对上宋清鹤担忧的眼神,夹杂着丝惊讶。
她注意到宋清鹤另一只手握着伞柄,那揽着她腰的手是谁的。
风中淡淡的沉香,清冽如雨撩,她茫然地仰后抬起眸,一双清隽的双眸幽幽地望着她。
是萧韫珩。
她突然发现这一幕十分诡异,她维持着摔跤后仰的姿势,宋清鹤握着她的手腕,萧韫珩揽着她的腰,以及,她腰好酸。
萧韫珩默不作声睨了眼玉臂上刺目的手指。
同时,宋清鹤意识到失礼,连忙松手。
姜玉筱颤颤巍巍地站直身,她不知道萧韫珩何时来的,怕他误会什么,想起良美人在御花园私会被打死的事,凑了凑脑袋用腹语小声道。
“我刚刚是不小心摔跤,我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想打死我。”
如蚊子般低语。
萧韫珩低眉,蹙起眉头疑惑,“谁要打你?”
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修长的手指握着腰窝。
宋清鹤注意到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衣袍上鎏金的五爪蛟龙纹,以及远处守候的侍卫,其中之一是太子身侧的司刃大人。
身份不言而喻,宋清鹤连忙行礼,低伏着腰杆,恭敬道:“微臣宋清鹤拜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轻睨了一眼。
“爱卿不必多礼。”他薄唇微勾,气息威仪矜贵,笑意却平易近人。
“其实孤与太子妃一样,不想跟宋学士见外,说来宋学士多年不见,还是一表人才。”
宋清鹤一愣,不解地弓着身子。
姜玉筱抬头,茫然地盯着萧韫珩。
他在说什么?不怕暴露身份?
她就是记得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堂堂太子在岭州当乞丐的丢人事说出去,才没有告诉宋清鹤当今太子萧韫珩就是岭州的小乞丐王行,省得他到时候兴师问罪,没料到他自己先说了出来。
萧韫珩面色从容,不急不缓剖开烟雨帐子。
“孤当年流落岭州为乞丐,还得多谢宋学士施以援手,蹭了两顿饭,听阿晓说,孤误诊瘟疫时,宋学士还有意当卖玉佩救孤,孤十分感谢。”
姜玉筱盯着他道貌岸然的做派,他私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切,小肚鸡肠,强装大度。
她还不懂他,姜玉筱暗自白了他一眼。
宋清鹤抬头,目露诧异之色,心中隐隐约约猜到一个人,张着嘴不敢认。
萧韫珩温文尔雅一笑,“孤便是当年的王行,多年不见,不知宋学士可还认得孤。”
宋清鹤惊讶不已,结巴道:“臣……臣认的,当年便见王兄……不,是殿下气度不凡,不曾想竟是太子殿下,岭州有失远迎,怠慢了殿下,臣代岭州父老乡亲求殿下恕罪。”
“那时孤为逃避叛军,有意隐瞒身份。”他同太子妃一样的话,“不知者无罪。”
“多谢殿下。”宋清鹤还是缓不过神来,王兄是太子萧韫珩,就像当初缓不过神阿晓是太子妃姜玉筱。
他想起阿晓方才说的话,疑惑问:“娘娘方才说一早就倾慕殿下……”
姜玉筱瞪大了眼,嘴角笑意凝固盯着萧韫珩,他显摆一番,害得她的谎圆不回来。
他尽收眼底,嘴角漫出浅笑,从容不迫地弯了下手臂,提了提,搂得她更紧。
“真假掺杂,事实从那时起,我与阿晓便已两情相悦,只差捅破层窗户纸,幸多年后阴差阳错,结为夫妻,至此恩爱两不疑。”
姜玉筱嘴角僵硬地笑,顺着他编的谎点头,“哈哈哈,万幸万幸。”
“原来如此。”宋清鹤颔首一笑,一抹微不可见的苦涩藏在垂下的睫毛,“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都是幸运之人。”
萧韫珩牵起嘴角,和颜悦色,像太子劝慰臣子般轻轻开口,“愿宋学士也有幸,另得一心人。”
而不是现在的心上人。
宋清鹤听得出和风细雨里的岑岑冷意,是旁敲侧击,他没料到自己的心意被太子殿下发现,埋下头,就像埋下自己的心意,再埋得深一点。
然后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姜玉筱在旁边疑惑地问萧韫珩,“为什么是另得一心人。”
萧韫珩含笑,“你听错了,是领得一心人。”
“哦。”
或许真是这蒙蒙细雨蒙住了耳朵。
岭州也经常下雨,比上京城的雨还要柔,她忽然有感而发。
“先不说别的幸不幸运,我们三个人也是够幸运,还能在上京城重逢,他乡遇故知,以后呢,也可以多帮衬帮衬。”
姜玉筱激动道,萧韫珩瞥了眼她嘴角的笑,由着她去。
宋清鹤则惶恐地作揖,“臣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见侍从都远远站着,彩环是她的心腹,她口无遮拦,“王行不也说了,不必见外,说来东宫还有从岭州运来的鱼呢,你要是思念家乡了,我送你几只,随便拿,那鱼我都吃不完。”
“多谢娘娘。”宋清鹤平静道:“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姜玉筱惋惜:“这么快就走了?”
她原本还想三个人难得相见敞开身份唠一会嗑。
宋清鹤回答:“院士等着臣取藏经阁的典籍,臣想着快些这才抄了御花园的近道,时候不早,臣得赶快回去了。”
“这样啊。”姜玉筱叹气,“那你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多谢娘娘提醒。”
宋清鹤作揖,折过身,青色的油纸伞慢慢消失在烟雨中。
萧韫珩动了动手指,“人走远了,别惋惜了。”
姜玉筱扭腰从他怀里抽身,“你掐疼我了。”
“抱歉。”他收回手。
姜玉筱转了视线,朝萧韫珩一笑,“我原以为你会给他穿小鞋呢,没料到你竟然会提携他。”
萧韫珩皱眉,无奈道:“孤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才没有,只是觉得你刀子嘴,豆腐心。”
萧韫珩淡淡睨了她一眼,唇齿轻哼了笑拂袖,“孤说了,孤向来公私分明,再者他的确有些才能,孤也只是公事公办,换作旁人,孤也会这么做。”
姜玉筱连连点头,弯起的眼眸满是谄媚,“是是是,启国有您这样的太子真是国之大幸。”
雨里的风总是沁人心脾,萧韫珩眼中漫出笑意,摇头叹了口气,把她凑过来的脑袋移开,“少嘴贫。”
姜玉筱在心里骂了声死傲娇,心里指定被夸得美死了。
她瞥了眼远处站着的侍卫,好奇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
他轻声道:“从宋清鹤问,太子殿下对你好不好开始。”
“你后面的都听到了?”
他意味不明点头,“嗯。”
简直是厚此薄彼,姜玉筱指着他,愤愤不平,“你偷听,你之前不还说我偷听,自己不也是。”
他移开快要戳到他脸上的手指,“孤是路过,恰巧听到。”
姜玉筱狠狠戳了戳他的手背,“行,反正呢,你也听到了,我可都是说你好的,我甚至还昧着良心说我喜欢你,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塑造得跟个花痴少女似的。”
萧韫珩冷哼了声,“那明明是你对宋清鹤的少女心事。”
他知道她跟宋清鹤嘴里说的人是他,心里想的则是宋清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