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陈头如无事发生一般,准时来帮忙了。只是肿胀的眼泡出卖了他昨晚的辗转反侧。
上午,两个人继续翻地。昨晚浇了水,今天果然好翻多了。锄头下去,能刨进去一截,虽然还是累,但至少不用吃奶的劲儿了。
两人一前一后,刨了一个上午,翻出一小片地来。
灰喜鹊蹲在地头的草垛上,时不时“咕”一声,像是在指挥。老黄狗趴在不远处晒太阳,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又闭上。
沈萤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片翻好的地。
土是黑褐色的,松软,湿润,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块地,能种。”她说。
老陈头点点头:“能种。今年种黄豆养养,明年种麦子就差不多了。”
沈萤挥动手里的锄头,干得更起劲了。
老陈头见状笑了笑,“都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对地好,地才对你好。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嗯。”沈萤擦着汗,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整整翻了一天的地,沈萤感觉全身酸痛。傍晚,她坐在护林站门口,远远望着那片刚翻好的地,心里充满了期待。
灰喜鹊飞到她肩上,拿脑袋蹭她耳朵。
“咕。”
“嗯。”
老黄狗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摇了摇。
远处,太阳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很厚,但西边的天际有一道缝隙,透着淡淡的橘红色。
沈萤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
二十年了。她终于又看见了晚霞。
就在这时,灰喜鹊忽然竖起羽毛,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沈萤低头看去——老黄狗也站起来了,竖着耳朵,盯着山坡的方向。
她顺着看过去。
山坡上,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身形看着比熊小一点,比老黄狗大一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在盯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绿的光。
老黄狗没有叫。它只是盯着那个方向,尾巴轻轻摇了摇。
不是警告。是……认识?
沈萤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影子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夜,沈萤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害怕——经历了狼群和熊的拜访之后,她发现自已的胆子好像变大了。而是因为那些声音。
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偶尔还有几声低沉的咆哮。它们从山坡上传来,从溪边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开会,又像是在争论什么。
老黄狗趴在门口,一直竖着耳朵。但它没有叫,也没有跑出去。
灰喜鹊倒是睡得香,缩在她枕边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天快亮的时候,那些声音终于停了。
沈萤爬起来,推开门往外看。
晨雾很浓,十几米外就看不清了。溪水的哗哗声比平时响,大概是昨晚下了雨。山坡上的枯草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蒙了一层纱。
老黄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往雾里看。
“你看得见?”沈萤问。
老黄狗没理她,转身回去趴下了。
沈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只好回去煮糊糊。
吃了早饭,雾散了一些。沈萤扛起锄头,继续去翻地。
那片地已经翻了三分之一,剩下还有一大半。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个四五天就能翻完。她记得黄豆得赶在清明前种下去,现在才三月下旬,时间还来得及。
她抡起锄头,一下一下刨着。灰喜鹊蹲在地头的草垛上,时不时“咕”一声,像在给她喊号子。老黄狗也跟着她来了,趴在地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山坡的方向。
沈萤注意到它的异常,也抬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草,稀稀拉拉的灌木,和更远处那道山影。
“你看啥呢?”她问。
老黄狗没理她。
沈萤摇摇头,继续干活。
刨了一个多小时,她直起腰歇口气,忽然看见山坡上有个东西在动。
她眯起眼睛细看。
是一只野兔。灰褐色,肥嘟嘟的,正蹲在草丛里啃草根。
沈萤激动起来:“是野兔!咱们要有肉吃了!”
话音刚落,野兔忽然竖起耳朵,然后一溜烟钻进不远处的洞里。
沈萤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山坡上传来的,越来越近。
老黄狗站起来,尾巴轻轻摇了摇。
灰喜鹊也炸起羽毛,但没有叫。
沈萤握紧锄头,盯着那个方向。
很快,草丛里钻出一个东西。
是一头狼。
灰色的毛,瘦削的身形,一双幽绿的眼睛。它站在十几米外,看着她,一动不动。
沈萤的血液差点凝固了。
但老黄狗没有叫,也没有扑上去。
那头狼看了老黄狗一眼,又看了沈萤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往前走。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她,像是在试探什么。
沈萤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头狼走到溪边,低下头喝了几口水,然后抬头看着她。
这一次,它离她只有七八米远。
沈萤看清了它的样子。
瘦,非常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乱糟糟的,尾巴处的毛甚至秃了一块,左耳也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野兽咬掉的。
它的眼神很疲惫,但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又低下头喝了几口水。
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了沈萤一眼,转过身,慢慢走回山坡上,消失在草丛里。
沈萤呆呆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灰喜鹊飞过来,落到她肩上,轻轻“咕”了一声。
“它……”沈萤张了张嘴,“来喝水的?”
老黄狗趴回地上,好像没听到她说什么。
“昨晚是它?”老黄狗的尾巴摇了一下。
约莫中午,老陈头来了。
沈萤把狼的事跟他说了。老陈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丫头,你运气是真好。”他说。
“这还算好?”
“当然算好。”老陈头指了指山坡,“这片山上,狼可不少。它们要是真想对付你,你一个人,一条狗,一只鸟,根本不够看。但它们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道山影。
“那条老狗,跟它们处了这么多年。你救了它,它们就认你。”
沈萤愣了一下:“认我?认我什么?”
“认你是自已人。”老陈头说,“动物有时候比人讲道理。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
沈萤想起昨晚那些声音,想起那头来喝水的狼。
自已人?
她低头看了看老黄狗,又看了看肩上的灰喜鹊。
“只要不耽误我种地,怎么都好。”她说。
老陈头哈哈大笑:“你种你的地,它们过它们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说不定还能互相帮衬。”
沈萤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