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娘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对面,“那边一楼二楼,确实是吃饭听曲的地方,男客女客都有,图个热闹。”
房娘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鄙夷。
“可要是上了三楼嘛……”“那可就不是正经人该去的地方了。”
听到房娘的话,宋明远手里的茶杯下意识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了手背上。
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直直看向醉香楼紧闭的三楼窗户。
脑子里想得全是柳如意那天晚上,回去后到底去了哪层?
房娘见宋明远直勾勾盯着对面,连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没察觉。
一把夺下他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看什么看?魂儿都被勾走啦?”
宋明远回过神,赶紧扯起袖子去擦手背上的水渍。
“没……没看什么。”
房娘冷哼了一声,抽出自己的手帕摔在他面前。
“少跟我打马虎眼!”
她探过身子,死死盯着宋明远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我可警告你,别看着人家穿金戴银,就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宋明远愣住了,不停摆手。
“房娘,你误会了,我真没有!”
房娘根本不理会他的分辩,自顾自地往下说。
“前两年,城西有位郎君长得那叫一个油头粉面。”
“也跟你一样,成天盯着醉香楼的三楼看。”
“后来真让他寻到了门路,跑进去想攀附那些有钱的小娘子。”
“结果呢?进去没半个月,直接被人用破卷席抬了出来。”
宋明远咽了口唾沫,惊得瞪大了眼睛。
“被抬出来了?”
房娘撇了撇嘴,“可不是!被人下了虎狼药,硬生生在床上折腾废了!”
“身子彻底掏空了,连下床迈步都打晃。”
“家里老娘急得砸锅卖铁,花了好多银子买老参吊命,这才勉强把人救回来。”
“如今那人走两步路就喘得像破风箱,连个愿意嫁他的村姑都找不到,这辈子算彻底毁了!”
宋明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瞬间涨红。
“房娘!我真没那个念头!我就是好奇问一嘴!”
“我宋明远就算饿死街头,也绝不去赚那种钱!”
房娘见宋明远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才“扑哧”一声笑了。
“行了行了,瞧把你急得,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
她端起茶壶,往宋明远的空杯子里重新倒满热茶。
“我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也就是提前给你敲个警钟。”
“咱们穷人家出身,要想出人头地,就得脚踏实地学真本事。”
宋明远长长地松了口气,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
“房娘说的是,我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了。”
房娘收起笑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能在绸缎庄得个差事,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造化。”
“打明儿起,你就安下心跟着我好好认字,拨算盘。”
“先把这店里的账目理顺了,再把生意经摸透了。”
“等你在铺子里彻底站稳了脚跟,谁还能赶你走?”
宋明远连连点头,把身子坐得笔直。
房娘往椅背上一靠,眼中闪过一丝憧憬。
“这人啊,只要肯学肯干,总有出头的一天。”
“远的不说,就拿我亲哥来说。”
“早年间他也就是个布行里跑腿打杂的小伙计,天天起早贪黑遭人白眼。”
“可他心眼活泛,肯吃苦,硬是一文一文攒下了本钱。”
“后来跟着大掌柜去苏州贩布,把门道摸清后直接自己单干了。”
“如今他一年到头,少说也能挣上大几百两银子!”
宋明远听到“大几百两”这几个字,眼睛瞬间亮得惊,觉得心口燃起了一团火。
房娘的哥哥能行,他宋明远凭什么不行?
只要在这绸缎庄熬下去,把本事学到手,迟早有一天他也能自己开铺子当老板!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伙计端着个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客官久等了!菜齐了!”
伙计手脚麻利地把盘子里的菜一样样端上桌。
一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叫花烧鸡。
一条浇着热油、直冒白气的清蒸鲈鱼。
一盘翠绿鲜嫩的炒时蔬。
最后,伙计又捧上一把白瓷酒壶,稳稳搁在桌角。
“这是温好的十年陈酿女儿红,您二位慢用!”
伙计甩着搭在肩膀上的抹布,弯腰退了下去。
宋明远看着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酒肉,突然愣住了。
这排场,太眼熟了。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刚进城那天,柳如意带他去聚仙楼吃饭的情景。
那时候也是满桌子的好酒好菜。
柳如意也是这样笑盈盈地坐在对面。
宋明远咬觉得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房娘看他盯着桌子发呆,也不动筷子,忍不住伸手敲了敲他的碗沿。
“发什么愣呢?”
宋明远回过神,掩饰般地干笑两声,赶紧抓起筷子。
“没……就是不知道先下哪一筷子。”
房娘白了他一眼,拿起公筷,挑了一大块鱼肚子上最肥嫩的肉。
她手腕一翻,把鱼肉稳稳夹进宋明远的碗里。
“吃鱼!这鲈鱼最补脑子,多吃点,回头算账脑子转得快!”
“赶紧趁热吃,放凉了就腥了!”
宋明远看着碗里白花花的鱼肉,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暖流。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扒拉起饭菜。
房娘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
又给宋明远的杯子里倒了半杯。
“今天高兴,陪我少喝两口,暖暖身子。”
宋明远端起酒杯,跟房娘碰了一下,仰起脖子一口灌了下去。
酒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热气瞬间涌遍了全身。
房娘放下酒杯,指了指汤盆里飘着的白鱼丸。
“夹个鱼丸尝尝鲜。”
宋明远伸长胳膊,拿筷子去夹。
鱼丸滑溜溜的,刚碰到筷子尖就滚到了盆边。
他一着急,筷子猛地往下使了股暗劲。
“吧嗒”一声,鱼丸直接掉回汤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
宋明远手忙脚乱地缩回手,险些打翻了跟前的醋碟。
房娘见状,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傻小子,筷子哪能这么用死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