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豆腐
陈守朴真把人撤了。
但文俊没觉得轻松。明着盯梢是笨办法，撤了说明要换聪明办法。聪明办法是什么？不知道。弹幕也没提。
回到家，文大成在院子里劈柴，心情很好，嘴里哼着小调。
“爹，太子今天说什么了？”
“太子说我红烧豆腐可以开馆子。”
“还有呢？”
“还说了个正事。”文大成把斧子搁下，擦了擦手，“太子让我跟你说，蒋老那边又打了一根铳管。第二根比第一根还好，说是工艺摸熟了，手感上来了。但料子只够再打最后一根，打完就得停。”
三根铳管，到手两根，还差最后一根。
“太子还说什么？”
“说让你不用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太子第三次让他不用急。说一次是客气，说两次是叮嘱，说三次——是太子自己急了，怕他看出来。
文俊进了书房，把弹幕打开。
【初一，周廷琛会在早朝上向皇帝当面汇报海防备览进展。皇帝会当着六部的面问一句：“翰林院派了谁去兵部？”周廷琛答：“修撰文俊。”这个名字会在早朝上被满朝文武听见。陈守朴也在场。】
文俊把弹幕看了两遍。
早朝点名。
这跟在御书房私下召见不一样。御书房是皇帝关起门来聊，外面的人只能猜。早朝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金銮殿的地砖上，谁都听得见。
皇帝在做什么？在把他往明面上推。
一个八岁的翰林修撰，被皇帝当朝点了名，满朝文武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以后谁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这是第二把伞。第一把是御书房挂的那张图。
弹幕又跳了一条。
【初一下午，陈守朴会约见赵良弼。不是通过中间人，是亲自见。地点在城西一家茶楼的雅间。陈守朴会给赵良弼一个任务——不再是刺探消息，而是阻挠。具体方式：在文俊写火器清查报告的过程中，想办法拖延进度。】
从刺探到阻挠。
陈守朴升级了。
文俊把弹幕关掉，铺开纸，开始写报告的初稿。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笔。嘉兴卫的一组数据他拿不准，得明天再核一遍底册。
搁了笔坐着，听到隔壁传来动静。
“你娘，俊儿最近老在书房待到半夜，你说他是不是太累了？”
“你管那么多。”
“我不是管，我是心疼。你看他瘦了没有？”
“没瘦。你别老往他房里送豆浆了，喝多了跑茅房。”
“豆浆养人！”
文俊把窗户关了，继续写。
初一就是明天。早朝上被点名之后，他在朝堂上的位置就彻底不一样了。
从幕后到台前，中间只隔了一道早朝。
巷口没有了叫卖声和敲锅声。安静得有点不习惯。那只花猫倒是来了，蹲在墙头上舔爪子，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
文俊写完第四页，吹了灯。
上班第十五天。
初一，文俊照常去翰林院。
早朝的事他管不了，也不用管。周廷琛去金銮殿答话，他在修撰厅抄书。该干嘛干嘛。
定公篇第五页抄到一半，孙柏年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想说又憋着，像吞了颗整枣卡在嗓子眼。
“有话说。”文俊头没抬。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朝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周掌院，海防备览谁在办。周掌院说了你的名字。”
文俊蘸墨，继续抄。
“你就这个反应？”孙柏年急了，“满朝文武啊！六部九卿，都督府，御史台，全听见了。一个八岁的修撰被皇上当朝点名，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知道了。”
“你到底懂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今天还得把定公篇抄完，不然周掌院回来要骂人。”
孙柏年被噎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人，真没劲。”
赵良弼一直没开口。他低着头翻昨天的旧档，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搓。
巳时过了一刻，周廷琛回来了。
没叫文俊，也没叫任何人，径直进了值房，门关得很紧。过了半盏茶，书童端了壶热茶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孙柏年凑到文俊耳边：“掌院脸色不好。”
“早朝答话，对着那么多人，谁脸色都好不了。”
快到午歇的时候，赵良弼说了句要出去买个烧饼，起身走了。
文俊等他出了门，站起来走到他桌前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的旧档没什么异样，但砚台底下压着半张纸条，露出一个角。文俊没碰，回了自己的位子。
纸条压在砚台下面，这个藏法太嫩。要么是赵良弼故意让他看见，要么是赵良弼心里有事，藏东西都毛躁了。
下午文俊打开柜子拿底册，准备核实嘉兴卫那组数据。
打开的时候手停了。
锁没问题，钥匙在他身上，但柜子里底册的顺序变了。他走之前嘉兴卫放最上面，现在最上面的是漳州卫。
有人动过他的柜子。
翰林院的柜子是统一配的，锁芯一样，钥匙通用，这事文俊第一天来就知道。
他翻了翻底册，页数没少，数据没被涂改。对方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看他整理到哪一步了。
赵良弼买烧饼回来了，手里捏着个油纸包，烧饼还热着。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土，坐下来吃。
文俊没看他，低头核数据。
嘉兴卫的那组拨付数字确认无误，三千二百两出去，两千八百两到账，四百两没了。他在报告初稿上把这个数字填进去，后面加了一句：经手环节共三道，逐级皆有签押。
这句话写得客气。翻译过来就是：每一道手续都有人签了字画了押，银子少了谁的责任，对着签押查就行。
写到第六页，弹幕跳出来。
【初一下午申时，陈守朴在城西悦来茶楼二楼雅间见了赵良弼。陈守朴让赵良弼做三件事：第一，摸清文俊火器报告的进度和内容方向；第二，想办法让报告延期，最好拖过五月十五；第三，如果前两件做不到，把底册弄出问题。陈守朴给了赵良弼一百两银子和一个承诺：事成之后，补一个编修的缺。赵良弼收了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