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
三件事，一百两，一个编修缺。
文俊把弹幕看完，心里把这三件事排了个序。
第一件，摸进度。已经在做了，柜子被翻过就是证据。
第二件，拖延。怎么拖？翰林院的差事流程他管不了，但可以在细节上使绊子。比如弄丢几页底册，比如在数据上做手脚让他反复核对。
第三件，底册弄出问题。这是最狠的一招。底册是兵部移交的原始档案，一旦出了差错，沈括之那边交代不了，文俊这边报告也写不成。
五月十五。陈守朴要把报告拖过五月十五。
为什么是五月十五？
文俊想了想，翻出之前记的朝会日程，五月十五是本月第二次大朝会，皇帝要听各部汇报。海防备览如果在五月十五之前没有进展，皇帝问起来，周廷琛答不上来，这个差事就可能被收回去，或者换人。
换人。这才是陈守朴的目的。
不是要毁掉海防备览，是要把文俊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文俊把弹幕关了。
还有十四天。
报告初稿他打算五天写完，留三天改，再留两天给周廷琛审。加起来十天，五月十一之前交稿，距离五月十五还有四天余量。
够了。前提是赵良弼别把底册搞废了。
散衙前文俊做了一件事。
他把六卫底册从柜子里全部取出来，每一沓都在封面上做了记号，嘉兴卫的封面右下角点了一个墨点，松江卫点两个，以此类推。然后把底册重新锁回柜子，钥匙揣在贴身的荷包里。
做完这些他又从桌上拿了张废纸，写了几行字，叠好塞进柜子夹层。
纸上写的是一组假数据，嘉兴卫鸟铳数量故意多写了三十支，拨付银两少写了二百两。
赵良弼要看就让他看。看了假数据回去汇报，陈守朴拿着错误情报布局，后面一步错步步错。
出了翰林院，天已经擦黑。
巷口空荡荡的，陈守朴的人确实撤干净了。文俊反而不太习惯，蹲了十几天的巷口突然没人了，跟少了点什么。
回到家，文大成端着一碗豆浆堵在门口。
“喝。”
“不喝，晚上跑茅房。”
“半碗。”
“不喝。”
“三口。”
文俊接过来喝了三口，把碗塞回去。
“爹，明天开始我每天会把一些文书带回家。你帮我找个地方藏好，别让外人看见。”
“藏哪？”
“你不是在灶台后面挖了个洞放私房钱吗？”
文大成的脸一僵。
“放那里就行。”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回往里塞钱的时候灶台会响，我隔壁都听得见。”
文大成站在原地，嘴一张一合的，半天没说出话。
文俊进了书房。今晚继续写报告。
写到第八页的时候停了笔。窗外虫鸣起来了，五月的虫子比四月闹得厉害。
他翻开积分本看了一眼。两百零三，纹丝没动。
海防备览的积分什么时候到，弹幕没说。蒋九成那边材料只够最后一根铳管，打完就停。
时间不等人。倭寇不等人。朝堂上那些盯着他的人，更不等人。
隔壁传来文大成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姚氏说的。
“他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私房钱。”
“”
“你别瞪我，我藏得很隐蔽的。”
“那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灶台响。”
姚氏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灶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姚氏在换藏钱的地方。
文俊摇了摇头，把窗户关上，吹了灯。
上班第十六天。
五月初二，文俊提前了一刻钟到修撰厅。
不是勤快，是要办事。
趁厅里没人，他打开柜子检查了一遍底册。嘉兴卫封面右下角一个墨点，在。松江卫两个，在。六沓全对上了，没人动过。
夹层里那张假数据的纸条位置挪了。
昨天塞进去的时候纸角朝左，现在朝右。有人抽出来看过，又放回去了，但方向没对上。
赵良弼，干活不行，偷鸡摸狗倒是积极。
文俊把纸条原样放回去，锁了柜子。
孙柏年第一个进门，手里拎着两个包子，油纸上洇了一大片。
“给你带的，猪肉大葱。”
“多少钱？”
“请你的。”
文俊接了，咬了一口。馅调得咸，但饿了什么都香。
“昨天早朝的事传开了没有？”文俊问。
孙柏年眼睛一亮，搬了凳子凑过来。“岂止传开了。昨天散衙后我去吃面，隔壁桌两个户部的主事在聊，说翰林院出了个神童，八岁就被皇上当朝点名。还有人说你是周掌院的私生子。”
“谁说的？”
“我也不认识，穿绿袍的，吃了三碗面。”
文俊没再问。
赵良弼踩着点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进门放到桌底下。
“什么好东西？”孙柏年伸脖子看。
“换洗的衣裳，今天下午要去看我一个亲戚。”赵良弼说话的时候没看孙柏年，眼睛往文俊这边瞄了一下。
亲戚。昨天下午刚见了陈守朴，今天就有亲戚要看。文俊啃包子没搭腔。
上午继续写报告。
写到松江卫那段的时候，文俊在数字上卡了一下。登记册上松江卫的三眼铳总数是二百一十三支，但分项加起来只有一百九十八支。差了十五支。
不是他算错了，是底册本身就对不上。
文俊翻到那页仔细看，发现有一行备注被人用刀片刮过。纸面上留着痕迹，刮得不干净，隐约能看出原来写的是“移交福州左卫十五支”。
有意思。十五支三眼铳从松江卫移到福州左卫，但福州左卫的底册里没有这笔入账。铳去哪了？
要么在路上丢了，要么压根没移交，只是做了个账面上的腾挪。
这种事在军中太常见了。账面上铳在甲卫，实际上在乙卫，甲乙两边各报一次军饷，一支铳吃两份银子。
文俊把这个疑点单独记在一张纸上，夹进报告初稿。这种细节写进报告里，比笼统说“火器烂”杀伤力大十倍。
午歇的时候赵良弼果然出去了，说是看亲戚，走得急。
文俊等他走了五十步，打开弹幕。
【五月初二午间，赵良弼去了城西悦来茶楼，没见到陈守朴，见的是陈守朴的一个幕僚，姓韩。赵良弼把从文俊柜子夹层里抄来的假数据交给了韩幕僚。韩幕僚看了之后很满意，又给了赵良弼五十两银子，让他继续盯着。赵良弼回来的时候会带一包点心，说是给亲戚带的没吃完。】
假数据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