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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是这样,沈昭对这位孟娘子都是敬爱有加。
孟娘子生下一双儿女后,身子便彻底不行了。
弥留之际叫沈昭到跟前,逼他发下毒誓,只可娶妻,不可纳妾。
那时候我刚大闹崔家,爹娘好说歹说,用了全部的嫁妆才换得和离,而不是休书。
可家中尚有堂妹未嫁,我留在家中,不仅坏了家里的名声,更是挡了堂妹姻缘。
伯母婶娘隔三差五便要到家里闹。
宗族长老更是要我悬梁自尽,以正家风。
是沈昭对我伸出了援助之手。
娶了我这远近闻名的母老虎。
本就是我欠他。
而今,又因为让他遭受着无妄之灾。
我摸了摸他红肿的额头,叹了口气:「夫君,你也太可怜了。」
「我都有些心疼了。」
我没想到的是,此事还没完。
那日的事传到了官家的耳朵里,不过三日,调令就下发了下来。
「大娘子,河源县是哪呀?」
月姐儿指着调令上的字问我。
我心虚地看了沈昭一眼,悄悄地告诉月姐儿:「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昭冷哼一声:「马上就不远了。」
河源属循州,流放之地。
调令上写着叫沈昭去做县令,七品官,与现在比直接降了一级。
那地方贫瘠得很,去了便再难回来。
全是因为崔邵鹤那个龟孙,如果不是他脑子抽风,怎会有今日之事。
我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
沈昭连忙拉住我:「可不行进宫去闹,否则就不是调任,是抄家了。」
我咬着牙,红着眼:「沈昭,你放心,今日我定杀了崔邵鹤,给你出了这口气。」
沈昭叹了口气:「算了。」
「依着前夫哥小心眼的性子,你今日去,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我是个要靠媳妇出头的小白脸。」
可我本就性子刚烈,如今要我善罢甘休,我怎会肯。
沈昭见我执拗,只缓缓松开了手。
就在我弯腰捡棍的时候,他轻声道:
「媳妇儿,我年纪大了。」
「确实有点接受不了。」
也不知道为何,平日里铁石心肠的我,听他这一句感叹时,竟直接落了泪。
哪怕泪珠掉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了,却还是被眼尖的月姐儿看见了。
她伸手戳了戳她爹,小声道:「爹爹,大娘子哭了。」
「我从没见过她哭。」
「你快哄哄啊,负心汉。」
沈昭略带慌张地看了过来,见我确实红了眼眶,急忙站起身朝我走来。
他拿走我手中的棍子放在一边,牵着我的手让我坐下,而后用手帕擦拭我脸上的泪痕。
他又开始碎碎念了起来。
「小时候我小娘时常在我耳边念叨,要我用功,要我出息,这样她才能在大娘子面前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我把这话放心上了,每每看到大娘子教训小娘就像教训小狗的时候,我就暗暗发誓,总有一日我要把他们都踩在脚底,让我小娘也穿上锦绣华服,在府上张扬一回。」
「夏日酷暑,冬日寒霜,我没有一刻松懈,就是在春闱的前一日,我都还在学堂与先生探讨策论至天黑,先生拍着我的肩膀说,以我的才学,一甲是没有问题的。」
「可那晚等我回家时,我才知道,因小娘出言不逊,被大娘子杖责三十,罚跪一夜。」
「我去求了父亲,父亲只说要我安心备考,我去求大娘子,她不肯见我。我看着衣裙上满是鲜血的小娘跪在春寒料峭之中,我终于明白了大娘子的意思。」
「她想告诉我,无论我考了第几名,哪怕是我考中了状元,那都是以后的事。此时此刻,我依旧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庶子,小娘也只能是她手下的一个妾室。我能去科考,都是她格外开恩,胆敢有非分之想,便是大逆不道。」
「那是她的意思,也是父亲的意思。」
月姐儿这时候也凑过来,神情略带同情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陪着小娘在寒风里跪了一夜,天亮了,大娘子消气了,也就让小娘回去了。」
「得知我染了风寒,还叫了郎中来看,只是我要出发去考场,终究是错过了。」
沈昭依旧笑着,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比秋日里的黄连茶还要苦。
「做官之后,我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足,爬得还不够高,才叫小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此我也向上钻营过,可始终没有成效,直到小娘去世,我都没有让她抬起头来。」
他摸了摸我的头,揽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的怀里:「安禾,从那以后,我就不想再争了。」
「管他是京城还是河源,我只想要咱们一家四口人团团圆圆、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在一起,这比什么都要强。」
我心中仍有不贫:「那那就这么放过他了?」
沈昭用下巴温柔地蹭了蹭我的额头:「不是啊,傻安禾,是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