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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风平浪静。
我照常赴各府花宴、诗会、马球场。
上辈子每逢宫中宴饮,我都得端坐主位。
腰背挺得笔直,连举箸都须讲究仪态。
如今倒是好了。
踏青时我摘桃花酿酒,围猎时我首个策马入林。
席间说笑不必掂量分寸,玩乏了便寻个角落倚着。
吃一碟刚出锅的酥饼,唇角沾了屑也无人在意。
兄长说,二殿下近来甚忙,常随太子协理政务。
偶尔远远瞥见,他果然总在太子身侧。
一身天青常服,玉冠束发,听人言语时微微垂眼,侧影清寂。
一次马球会,我方赢了球,我握着月杖笑嚷讨彩。
一转头,却见卫琰立在球场边的柳荫下。
静静望着这处。
那眼神沉沉的,不像在看一场嬉戏。
倒像透过此刻,望着某个遥远的、只有他知道的场景。
我心头莫名一窒,利落翻身下马,钻入姑娘堆里吃冰酪。
席间有贵女低声议论:
「如今都仲春了,二殿下氅衣还不离身。」
「何止,我哥哥那日去东宫,见二殿下站在风口说话,说着说着便咳起来,太子急得直让人去请太医。」
「怪了,他从前身子没这么弱」
我捏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
端午宫宴那次,是真躲不掉了。
宗亲与重臣家眷皆在席。
我垂首拨弄碟中角黍,总觉得一道目光落于背上。
可抬眼寻去,席间笑语盈耳,人人举盏。
那视线又隐于觥筹交错之间,似有还无。
开宴后,兄长以扇半遮面,凑近低语:
「你与二殿下,究竟怎么回事?」
「没事啊。」
「没事?」兄长抬抬下巴,「没事他那般瞧你?」
我下意识转头看去。
卫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直直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竟没有移开。
龙舟鼓点隆隆传来,震得心口灼灼地跳。
他仍望着我。
缓缓地,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垂下视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倏地收回目光,掌心竟渗出薄汗。
「宜姝?」兄长碰了碰我手臂。
我低头,慢慢掰开那颗凉透的角黍。
糯米的香气混着箬叶的清气散开。
「没事,」我说,声音稳得出奇,「许是殿下今日多饮了几杯。」
宴至中途,我实在坐不住了。
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却在宫道转角处,听见身后脚步。
「薛二小姐。」
卫琰的声音里带着微喘,似是匆匆追来。
我只得回身行礼:「殿下。」
他今日饮了些酒,眼角洇着薄红。
「那套头面,」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怎么从未见你戴过?」
我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下:
「太重了,戴着不便。」
他「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
「若不合意,可以换别的,我那还有套——」
「殿下误会了,头面极好。」
我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殿下要报的恩已经还清了,臣女不敢再受厚赠。」
他像是没听懂似的,怔了好一会儿。
风恰在此时穿廊而过,卷起他衣角。
卫琰忽地侧过身,掩唇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压抑着,却一声重过一声,肩背都在微微发颤。
好不容易止住,他眼角的薄红更深了些,声音也哑了:
「春宴落水后便不太能见风了。二小姐见笑。」
我垂着眼,看着地上我俩被拉长的、微微交错的影子:
「那殿下更该仔细保重。臣女告退。」
这次他没再出声。
转身时,听见极轻的一句:
「你从前,不自称臣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