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的海风夹杂着浓烈的腐臭味,灌进备倭营的栅栏。
楚渊踩着泥泞,停在一个正在修补战船的老船匠面前。
“打听个事,水雷营怎么走。”
老船匠手里的木槌停住,抬起头,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惊愕。
楚家二小子?
虽然楚渊不认得这老船匠,但老船匠却在他哥嘴里听过他。
“后生,你穿的是匠户的粗布衣,你去水雷营找死?”老船匠沙哑着嗓子说道,他不想让楚家断绝最后的血脉。
“去投军。”
“疯了,真是疯了。”老船匠连连摇头。
“水雷营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死囚和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才去送死的地方。”
“那群海盗开的都是尖底快船,水雷营的军卒要抱着几十斤重的生铁水雷,潜到水底去凿船。”
“十个下去,十个上不来,就算不被海盗的乱箭射穿,也会被深海水压活活憋死。”老船匠指着远处的营帐说道。
“听老汉一句劝,你这细皮嫩肉的旱鸭子,下了水就是肉靶子。”
“在这片地界活不下去,不如去给沈大老爷磕头当条狗,好歹能留条全尸。”
楚渊的眼神毫无波澜,直接回绝。
“沈大海的狗太多了,他现在要的是我嫂子的命,还有我的命。”
“只有拿到水雷营的小旗官身份,沈大海才不敢明着动我。”
老船匠愣了一下,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楚渊,语气越发焦急。
“为了个小旗官,去凿海盗的船,你连水文洋流都不懂,你连水下换气都不会,你凭什么活下来?”
楚渊没有继续解释。
身为现代海军特种大队最精锐的蛙人,他懂的不是普通的水性,而是如何利用每一道致命暗流sharen。
只要脱离陆地进入海里,这片海域的掌控权就不在海盗手里,而在他的手里。
他绕过老船匠,径直走向营地深处那顶挂着黑色破旗的帐篷。
帐篷外围着一群光着膀子的兵油子,正爆发出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楚渊挤进人群。
一张摆满海图的粗木桌案前,站着一个女人。
备倭军破浪营千总,萧红叶。
高开叉的裘皮裙包裹着大腿,一根鞭柄带着毛绒的鞭子,在她手里把玩,周围的兵油子对她又敬又怕,私底下都叫她黑寡妇。
“你想进水雷营。”萧红叶冷声发问。
“是。”楚渊回答。
啪的一声脆响。
皮鞭猛地破空,鞭梢精准的挑起楚渊的下巴,强行抬高了他的头。
“脱了。”萧红叶冷冷吐出两个字。
周围的兵油子瞬间起哄,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脱脱脱,萧千总又要亲自验身了。”
“这小子长得白净,怕是千总大人看上了,要收进帐篷里做个暖床的面首。”
“去了水雷营也是死,不如死在千总大人的肚皮上,也算牡丹花下死。”
粗鄙的污言秽语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营地里。
一个堂堂正五品的女千总,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一个底层的匠户脱衣服。
这种荒唐的举动,立刻拉满了所有人的猎奇心理,大家都以为这是某种权色交易的前奏。
楚渊没有废话,直接脱掉上衣,露出精壮但略显削瘦的上半身。
萧红叶走上前。
一只冰凉的手,直接按在了楚渊的胸肌上。
没有丝毫避讳,那只手顺着他的胸膛一路向下,捏过他的腰线,甚至探到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上,用力按压。
兵油子们的口哨声更响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走投无路的匠户,马上就要靠着这副皮囊攀上高枝。
“闭嘴。”萧红叶突然冷喝一声。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萧红叶收回手,语气毫无波澜的对周围的士兵开口。
“骨骼密度极大,肺活量比常人足了一倍,大腿肌肉紧实有力。”
“是个能抗住深海水压的极品耗材。”
“这小子下水凿船,比你们这群废物活得久。”
这一句话,直接打碎了所有人的龌龊幻想。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挑选面首。
水雷营的死亡率太高,要在水下几十丈的地方憋气凿船,普通人的肺腑会被水压直接压爆。
萧红叶摸骨验身,只是在评估一件sharen工具的耐用程度。
从旖旎的幻想,瞬间跌入残忍的现实。
兵油子们看向楚渊的眼神,再次变成了看死人的同情,连嘲笑的兴致都没了。
“发牌子,记上死籍,今晚就让他滚下水。”萧红叶随口吩咐。
“等等。”楚渊突然开口。
所有人愣住。
楚渊没有去接那块代表催命符的木牌。
他径直走到萧红叶的桌案前,手指点在那张羊皮海图上。
“你这图上的暗礁水文,标错了。”
楚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全场。
空气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狂妄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这匠户是不是被吓疯了,他在说什么胡话。”
“一个连县城都没出过的贱籍匠户,居然指点千总大人的海图。”
“这可是兵部下发的海防图,上面有水师提督的红印,他一个旱鸭子懂个屁的水文。”
嘲讽和鄙夷铺天盖地。
一个底层匠户,质疑正规军的高级海图。
这种极其不合常理的行为,让所有人觉得他是在哗众取宠,是在临死前发疯。
萧红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锵。
腰间的长横刀猛然出鞘。
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楚渊的脖子上,刀刃切开表皮,渗出一丝血珠。
“你知不知道,军中妖言惑众,谎报军情,可以直接就地正法。”萧红叶满含杀机。
在军规森严的备倭营,权威绝对不容挑衅。
楚渊无视脖子上的钢刀,手指在海图上用力一划,指出了一条致命的航线。
“黑水沟以东,月圆之夜洋流逆转,你标记的顺水暗礁群,今晚会变成致命的逆水漩涡。”
“你们的跳帮快船如果按照这个航线去埋伏,根本碰不到海盗的船边,就会被水底的漩涡全部卷碎。”
“到时候不用海盗打,你们自己就会全军覆没。”楚渊冷冷陈述着事实。
萧红叶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这图是她花重金从一个老海盗手里买来的绝密情报,事关今晚的剿匪大局。
哪怕是营里最老的水手,也看不出端倪,大家都在照图演练。
这个匠户凭什么敢一口断定,连洋流逆转的时间都说得如此精准。
就在萧红叶准备盘问,楚渊准备继续抛出水文推演彻底碾压对方认知的瞬间。
呜!
呜!
呜!
凄厉厚重的海螺警号,毫无预兆的在整个港湾上空炸响。
三声长鸣。
这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刚才还在嘲笑楚渊的兵油子们,脸色瞬间惨白,立刻拔出武器冲向了防御阵地。
“敌袭,是东海巨寇骷髅帮的船队,他们杀进来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发出惨叫。
下一秒。
哨兵就被一支粗大的床弩铁箭贯穿胸膛,钉死在木柱上。
浓烈的大雾不知何时从海面上滚滚涌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港湾。
几十艘挂着骷髅旗的尖底快船,借着大雾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撕开了外围的水栅,直接杀入了备倭营的腹地。
厮杀声,火炮轰鸣声,木板碎裂声,瞬间将营地变成了战场。
骷髅帮的快船速度极快,根本不给火炮瞄准的机会。
他们娴熟的利用洋流,直接撞向大铭的战船,甩出铁钩准备跳帮肉搏。
防线全面崩溃,整个港湾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萧红叶猛地收回刀,视线死死锁住海面上那些肆虐的快船。
按照这个局势,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水雷营的战船就会被全部凿沉烧毁。
突然,她转过头,看向楚渊。
萧红叶一把揪住楚渊领子推向船舷。
“你说你懂水文?下水!能活着拿三颗贼首回来,老娘赏你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