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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追问：“镇荒关的军方，能予多少支持？”
柳贺阳苦笑摇头：“拓新校尉之职，按《拓荒令》国策，确可招募训练五百兵卒。但兵部拨给的，多是各地发配来的老弱残兵、戴罪囚徒，难堪大用。
真正能战之人，需自己招募。至于甲械粮饷……”
他顿了顿，“朝廷只给空额文书，实需自行筹措。军府库房里倒有些积压的旧械，但想领出来，少不得打点关节。”
这倒在意料之中。萧云澜又问：“若在镇荒关招募人手，萧家商会可能相助？”
“自然。”柳贺阳点头，“萧家在此经营三十余年，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老朽可代为牵线，引荐几位可靠的中间人，他们手下常有待雇的好手。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肃然，“二公子须明白，能在镇荒关混饭吃的，都不是善茬。
这些人或许身手不错，弓马刀枪各有擅长，但心思难定。
今日为你卖命，明日见利忘义、反水夺财，在大荒并非稀罕事。
你从萧家带来的那二十老卒，才是真正能托付后背的依靠。”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语气放缓：“故而老朽多嘴一句：初建据点时，人手贵精不贵多。先以二十老卒为骨，再慎选三五十可靠的外募之人，筑起营寨，立稳阵脚。待根基牢了，再徐徐图之。”
烛火在柳贺阳眼中跳动，映出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务实：“朔风原若真能立稳，对萧家商会自然是好事。大荒深处的皮货、药材、矿石，若能多一条稳妥商路，这里头的利，够让商会上下尽心。
所以老朽不会给公子使绊子，力所能及之处自会相助。
但商会也有商会的规矩，不会倾全力支持一个尚未见成效的据点。这其中的分寸，还望公子体谅。”
话到此处，已是摊开牌面。
萧云澜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叩。
窗外隐约传来镇荒关夜市的喧嚣，驼铃、马蹄、异族歌谣，混杂着远处军营的号角——这座关城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炉，而他要从这熔炉中，炼出能在朔风原立足的第一把火。
就在柳贺阳起身欲告辞时，萧云澜忽然抬眸：“还有一事，想请教柳主事。”
“公子请讲。”
“北境与大荒，可有‘四天尊教’活动的踪迹？”
柳贺阳动作微顿，面色凝重下来。
他重新落座，声音压得极低：“公子问到要害了。”
他瞥了眼紧闭的门窗，方才继续，“此教在镇荒关内尚不敢明目张胆，但关外大荒……传闻不少。商队往来，时有遇见穿血袍、戴诡异面具之人出没于荒原深处。
甚至有老行商酒后胡言，说在大荒西麓见过疑似邪教营寨——不是临时据点，而是以巨石垒砌、似有规制的聚落。”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更玄乎的是，北地这些年流传一种说法：四天尊中的‘慈垢天尊’，其神选者已在大荒深处立起了旗号。
虽不知真假，但宁信其有。公子若往朔风原，那地方……”
他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条线，“恰处在镇荒关与传闻中邪教活动区域的要冲之间。”
萧云澜眼神微凝。这情报，比狼戎劫掠更令人警觉。
“柳主事以为，邪教对大荒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难说。”柳贺阳摇头，“大荒太大，太深。朝廷的力只能及于关墙百里之内，再往深处，便是法外之地。邪教若真在那里经营，绝非一日之功。
老朽只能说——公子此行，须惕防的，不止是蛮族与天险。”
话至此，已是交浅言深。
萧云澜颔首：“柳主事今日所言，俱是金玉良言，我记下了。在镇荒关这几日，我会细思方略。招募人手之事，还劳主事代为留意——首要可靠，次论身手。至于具体章程、用度，明日再与主事详谈。”
柳贺阳起身，郑重拱手：“理当如此。公子一路劳顿，今夜便好生歇息。邪教之事……心中有数即可，莫要轻易与人言。”
他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厢房。
门扉轻合，将外间的喧嚣隔绝。萧云澜独坐灯下，却未立即动笔。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三百里荒原，看见那片黑暗中潜伏的重重阴影。
狼戎、邪教、天险、人心。
朔风原这张棋盘，落子之前，已见杀机四伏。
他缓缓提起笔，笔尖悬在纸笺上方，良久，落下第一行字：
“危局四重：一曰蛮骑，二曰邪踪，三曰荒险，四曰内患……”
窗外夜色渐浓，镇荒关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如同这片边疆土地上，无数野心与生计交织的缩影。而三百里外的朔风原，正在黑暗中沉默等待——等待它的新主人，与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与此同时，镇荒关另一处暗巷的院落内，一盏油灯幽幽跳动。
黑袍人影跪伏于地，低声禀报：“令使，萧家那小子已入关，住在萧氏商会。同行二十甲士，皆是萧家老卒。据线报，柳贺阳今夜与他密谈至亥时。”
灯影深处，一个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知道了。继续盯着，莫要打草惊蛇。朔风原的网已经张开，只等他……自己走进去。”
“遵令。”
黑袍退去，院落重归死寂。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映出墙上那道扭曲的血月印记，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镇荒关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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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镇荒关军府。
军府坐落于关城北侧，背倚城墙，以青石垒砌的府墙比别处更高三分，门楼悬着黑底金字的“征北”匾额，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门前立着两尊石狻猊，风吹雨打下已有些模糊，却更添肃杀。
萧云澜递上兵部文书与萧家凭证，守卫军士查验后，一名亲兵引他入内。
穿过三重院门，至正堂外，亲兵止步抱拳：“萧校尉请，副帅已在堂内相候。”
踏入正堂，只见一名身着玄色便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北墙巨幅舆图前。
闻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容方正，肤色黧黑，左眉骨上一道旧疤斜入鬓角，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征北军副帅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