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队伍在遭遇豺人袭击后继续北行，气氛凝重如铁。
萧云澜不再亲自领队前行，而是退至中军，由赵猛与铁山负责指挥。
他大部分时间闭目骑马，看似养神，实则在全力运转《养炁诀》与定魂玉的力量，压制体内躁动的魔念，平复那场杀戮带来的暴戾余波。
健卒与募卒们沉默行进，无人交谈。
他们偶尔瞥向萧云澜的目光中，敬畏与恐惧交织。
那些刑徒更是噤若寒蝉，连镣铐碰撞声都刻意放轻。
整个队伍在荒原上默默向北。
两日后，黄昏时分。
地平线上出现一片模糊的轮廓。
随着车队靠近，那轮廓逐渐清晰——是一处坐落在矮丘上的废墟。
残破的土石墙体高低错落，最高处不过丈余，多数已坍塌成乱石堆。
墙体焦黑，仿佛被烈火狠狠灼烧过，不少地方还能看到烟熏火燎的痕迹。
废墟中央隐约可见地基轮廓，但屋舍早已荡然无存，只剩几根烧得炭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中。
一面残破的旗帜半埋在灰烬里，旗面褪色破烂，勉强能辨出曾是大雍军旗。
这就是望北堡。
或者说，曾经的望北堡。
萧云澜勒马，静静望着这片焦土。
寒风吹过废墟，卷起灰烬与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仿佛那些死在此地的戍卒亡灵仍在哀嚎。
“原地扎营。”他下令，声音平静，“铁山，带二十老卒与十名健卒，巡视废墟周边，确认无潜伏之敌。
赵猛，领其余健卒与募卒，在外围布设警戒。
吴管事，安排刑徒清理废墟中央区域，腾出扎营空地。工匠检查残存墙体结构，评估可否利用。”
命令有条不紊下达。队伍开始动作。
铁山带人策马绕废墟巡视一圈，回报未发现近期活动痕迹。
赵猛布置明暗哨，放出斥候探查周边五里。
吴管事指挥刑徒搬运瓦砾，清理出废墟中央一片约三十丈见方的空地。
五名工匠仔细查验那些焦黑墙体，不时摇头。
夜幕降临时，临时营地初步成型。
辎重马车围成圈，帐篷在中央空地搭起，篝火点燃，驱散些许寒意。
但废墟的阴影仍笼罩着营地，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陈旧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
萧云澜坐在主帐中，听取各方汇报。
吴管事呈上初步清点结果：“废墟内无完整建筑，残墙最高一丈二尺，最低处仅三尺，且多有裂痕，恐难直接利用。
发现未完全焚毁的粮仓地基一处，但其中存粮早已霉烂。兵器库位置找到少许锈蚀刀箭残片，已不堪用。”
铁匠老陈补充：“墙体夯土中掺有石灰，本是坚固，但经大火焚烧，土质酥脆，若遇雨水或震动，恐有坍塌之险。若要修复，需推倒重筑。”
木匠周师傅摇头：“木料尽毁，若要重建营房箭楼，需从周边伐木。但十里内未见成材树木，恐需至更远处寻找。”
萧云澜默默听着。情况比预想更糟。
这片废墟几乎无法提供任何现成资源，一切需从头开始。
帐外传来脚步声，赵猛掀帘而入，面色凝重：“校尉，斥候回报。周边三十里内未发现狼戎大队踪迹，但东北方向五十里，发现一处豺人部落聚居地。粗略估算，人口约三千余。”
三千豺人。萧云澜心中一沉。
赵猛继续道：“豺人部落隶属‘黑爪’狼戎大部，是其附庸。黑爪部有狼戎战士逾千，若算上妇孺，总人口近万，常年在朔风原以北游牧。去岁攻破望北堡的，便是黑爪部落的前锋。”
萧云澜沉默片刻，问：“我军与豺人部落，实力对比如何？”
赵猛苦笑：“豺人单体战力约与募卒相当，但其数量十倍于我。且豺人善骑射，来去如风，若成群袭扰，我军疲于应付。
更不必说其背后的狼戎——成年狼戎皆为健卒，精锐狼戎堪比军中锐士，百夫长以上更有比肩校尉的强者。
黑爪部落的族长‘血牙’，据传已触及‘先天’门槛，非寻常将领可敌。”
帐内一片寂静。
萧云澜挥退众人，独坐灯下。帐外寒风呼啸，帐内油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丹田深处，魔念开始骚动。
最先苏醒的是智谋魔。
那团深蓝光晕冰冷流转，将现有信息迅速拆解分析：兵力对比悬殊，地形无险可守，资源匮乏，天时不利……
一条条结论冰冷呈现，如同宣判死刑。
但紧接着，另一股幽绿光晕开始闪烁——诡计魔。
它并未给出直接方案，而是如毒蛇般悄然释放着某种诱导，引导着思绪向某个阴暗方向滑去：正面抗衡绝无胜算，但若是借用外力呢？若是利用这片土地本身的特性呢？
萧云澜目光落在地图上。
望北堡废墟东侧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名为“朔水”。
此河源自北面雪山，流经朔风原，河面宽约二十丈，水深流急，平日难以涉渡。
去岁狼戎攻堡，是待寒冬河面结冰后，踏冰而过，直扑堡墙。
他指尖划过河流走向。若能将此河化为屏障……
就在此时，智谋魔与诡计魔的意志竟产生了某种微妙共鸣。
两股魔念同时低语，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案，灌注进他的意识。
智谋魔的方案冰冷高效：趁土地尚未完全上冻，征发所有人力，以朔水河岸为基，修筑一道简易冰土混合墙。
取河底泥沙混合碎冰，层层垒筑，虽不及砖石坚固，但能在短时间内形成一道屏障。
同时在上游筑坝蓄水，待蛮族渡河时决堤，水攻破敌。
诡计魔的方案则阴险狡诈：不必费力筑墙。只需设法让朔水提前封冻，且冰层厚度不均。
诱使蛮族踏冰渡河，待其行至河心，以火药或法术破开冰面，令其尽数坠入冰河。
寒冬时节，落水者绝难生还。
两个方案都需要提前冻结河面。
但如今只是深秋，距自然封冻至少还有月余。
如何让河流提前结冰？
诡计魔的幽绿光晕微微闪烁，传递出一段残缺的讯息：献祭。
以九的倍数之生灵血魂为祭，沟通“清宝天尊”，可引动天象异变，令局部水域提前封冻。
此为“玄冰祭仪”，乃窜变天秘法。
清宝天尊。
萧云澜想起祭坛上那模糊的吟唱：“慈垢作舟，极乐化翼……恭迎天尊降世。”
四天尊教崇拜的四位天尊中，窜变天所奉，正是“清宝天尊”。
魔念在诱导他使用邪教之法。
萧云澜闭上眼，颈间定魂玉传来温润暖流，维持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眼下的局面，似乎已无更好选择。
帐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他睁开眼，眸中神色已沉静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