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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彪是在“豺人逃亡”事件后的第十日深夜,悄然返回冰城的。
只有他一人。去时十人,归来仅剩一个。
他比胡三更加狼狈,浑身裹着难以辨色的厚实皮袄,脸上手上尽是冻疮与细密的血口,左臂用粗布条吊着,显然带着伤。
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亮光,仿佛在绝境中抓住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在暗道出口被心腹接应后,直接送到了萧云澜的主帐。
帐内炭火噼啪,石彪灌下整整一壶温水,才嘶哑着嗓子,开始讲述这十日的惊心动魄。
“……我们引开追兵后,折向西边,钻进了老林子。狼崽子追得紧,又下雪,我们折了三个弟兄才甩掉他们。后来在林子深处一个背风的山坳里,遇上了一队巡哨的……不是狼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是马人。”
萧云澜眼神微凝:“马人?‘逐风草原’的马人部族?”
“是。”石彪点头,“大概三四十骑的样子,看样子是在自家地盘边缘巡狩。我们当时又累又饿,差点被当成闯入者给射杀了。幸亏……幸亏领头那个百夫长,我认得。”
石彪早年随商会深入大荒行商时,曾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与大队失散,误入马人领地。
当时便是这位名叫“塔尔”的马人百夫长发现并收留了他,给了他食物和御寒之物,待风雪稍歇后,又派人将他安全送回了商路。
马人虽非人族,却并非全然蛮横,对于守规矩的商旅,只要缴纳适量的“过路礼”或提供他们所需的信息、货物,往往能相安无事,甚至建立些许粗浅的交情。
“塔尔还认得我。听我说了我们是朔风原望北堡的人,正在被狼戎追杀,他也没多问,先把我们带回了他们的临时营地。”石彪继续道,“他们的‘金帐’正好在那片区域巡视。
我见到了他们的金帐,叫‘赫连’,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老马人。”
石彪将冰城被困、狼戎大军南下的情况,选择性地告知了赫连金帐,并着重强调了狼戎的后勤补给线经过附近,且守卫似乎有疏漏。
“马人和狼戎关系一直不怎么样。狼戎强盛时挤压他们的草场,劫掠过他们的商队。赫连金帐对狼戎没什么好感,尤其是今年黑爪部大举南下,风头太盛,马人部族也有所忌惮。”石彪喘了口气,“我跟他们说,如果能帮忙袭扰一下狼戎的粮道,让他们后方不宁,对我们守城有利,或许也能让他们少一个威胁。
而且……我跟他们说,我们有望北堡作为据点,如果能解围,日后北境商路恢复,他们可以通过我们,更安全地与人族商会交易盐铁、布匹和药材——这些东西,马人很缺。”
萧云澜静静听着,手指无声地敲击桌面。
马人,大荒强族之一,以彪悍的轻骑兵闻名,半人半马的身躯赋予他们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和耐力。
他们不像狼戎那样有强烈的扩张侵略性,更注重守护自己的草场和贸易利益,与北境人族时有摩擦,但也有贸易往来,关系复杂而微妙。
“他们同意了?”萧云澜问。
“赫连金帐很谨慎,没有立刻答应。但他派出了斥候,去核实我说的狼戎粮道情况。两天后,斥候回报,确实发现了运输队和中转点,而且……”石彪眼中光芒更盛,“他们还发现了另一些痕迹——有豺人活动的迹象,似乎在那一带造成了一些小麻烦,但很快被狼戎巡逻队驱散或剿灭了。
这让他们相信,狼戎对那片区域的控制确实并非铁板一块。”
萧云澜心下了然,那应该就是之前放出去的豺人俘虏所为。
看来那些“棋子”确实起到了吸引注意、制造混乱的作用,虽然未能造成实质性的大破坏,却成了说服马人的一个有力佐证。
“后来,赫连金帐拍板了。他派出了塔尔百夫长,带着两百轻骑,突袭了那个‘坳口中转点’和一支恰好路过的运输队。”石彪语气带着一丝快意,“马人骑兵来去如风,又是突袭,狼戎留守的那点人根本挡不住。
听塔尔说,他们烧了窝棚,抢了大概十几车粮食和少量铁器,杀了几十个狼戎护卫,然后毫不停留,立刻撤走了。狼戎援兵赶到时,只剩下一片狼藉。”
萧云澜可以想象兀骨接到消息时的震怒和惊慌。怪不得他会急匆匆亲自带兵赶去,原来不只是为了几个“逃亡俘虏”,而是遭到了马人骑兵的突袭!这比豺人骚扰要严重得多。
“塔尔完成袭击后,按约定,护送我返回。路上他说,赫连金帐愿意跟我们合作,但有一个条件。”石彪的神色严肃起来,“马人这个冬天不好过,几场大风雪冻死了不少牲口,存粮紧张。
赫连金帐说,如果我们想要他们继续帮忙,甚至派更多兵力牵制狼戎,我们需要通过北境商会,为他的部落提供一万石粮食作为酬劳。
而且,要确保开春后,商路优先恢复与他们的交易。”
一万石粮食。
云澜心头一沉。
这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在如今北境战乱、粮价飞涨的时候。
以他个人乃至萧家北境商会目前的能力,筹措起来也绝非易事。
但……若真能因此换来马人这支强援,打破朔风原的困局,甚至影响镇荒关战事……
“马人的使者呢?”萧云澜问。
“在外面。塔尔百夫长亲自来了,还有赫连金帐的一个亲信副手,叫‘速赤’。”石彪道,“他们坚持要见你,当面谈。”
“请他们进来。”萧云澜整理了一下衣袍,坐直身体。
很快,两名马人被引入帐中。
为首的正是塔尔百夫长,他身高超过八尺,下半身是肌肉贲张的骏马身躯,覆盖着浓密的棕色毛发,上半身则是精壮的人类躯体,披着拼接皮甲,腰间挎着弯刀和角弓,面容粗犷,眼神锐利。
他身后的速赤副手则相对瘦削一些,但目光更加沉静,透着商人的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