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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黄昏，当萧云澜率队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覆满积雪的丘陵时，眼前骤然开阔。
远处，如同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的，正是北境雄关——镇荒关。
关墙高耸，即便在暮色与雪霭中，也能感受到其巍峨的轮廓。
关墙上旌旗林立，隐约可见人影走动，烽火台上升起的狼烟笔直而急促，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而在关墙以北，原本应是一片冬季荒芜的旷野，此刻却被一片庞大而杂乱的营寨所覆盖。
那是狼戎的大营，帐篷与窝棚连绵如灰黑色的苔藓，篝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更近处，关墙之下，景象则更为触目惊心。
战斗显然正在进行，或者说，刚刚告一段落。
关墙外的雪原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散落的残破器械、以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尸骸。
既有狼戎和豺人的，也有人族守军的。
几架云梯斜倚在墙根，已然断裂焚烧过半。
一段护城墙沟被填平了大半，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和混杂其间的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硝烟、血腥和焦糊味的沉闷气息，即使隔着数里距离，随着寒风飘来，依旧刺鼻。
狼戎的进攻队列正在缓缓后撤，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
他们并未显得慌乱，阵型依旧保持，但萧云澜敏锐地察觉到，那股“势”——那种之前围困望北堡时，狼戎精锐所散发出的、沉凝如山、悍勇逼人的集体气势——减弱了许多。
撤退的队伍显得有些拖沓，士兵们垂着头，脚步沉重，座下的巨狼也耷拉着脑袋，不复往日凶戾。
营地方向传来的号角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沓与焦躁。
“粮道被断，兀骨偏师覆灭的消息，看来已经传过来了。”萧云澜伏在一块巨石后，低声对身边的陈伍长道。他目光锐利，扫视着战场细节，“你看那些后撤的豺人仆从军，队形散乱，许多人连盾牌都丢了。
狼戎本部的督战队鞭子挥得比往常更急，但效果似乎不大。”
陈伍长眯着眼仔细观察，点了点头：“校尉说的是。而且关下那些攻城的大家伙，”
他指向几处被遗弃或损坏的攻城锤、楼车残骸，“有些像是被匆忙破坏的，不完全是守军反击所致。狼戎自己可能也在担心这些东西被反利用，或者……后勤已经紧张到无法及时修复补充了。”
萧云澜心中了然。
赫赤不愧是狼戎名将，即便得知后方噩耗，面临补给压力，攻势依旧凌厉，方才那一波进攻显然也给守军造成了不小压力。
但这种强攻，消耗的是士卒的体力和士气，尤其是当后勤支撑开始出现问题时，这种消耗会呈倍数放大。
狼戎大军的锋锐，已然蒙尘。
“他们今日应该不会再组织大规模进攻了。”萧云澜判断道，“天色将晚，士卒疲惫，士气受挫。赫赤需要时间重整，消化坏消息，调整策略。”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寻找隐蔽扎营地点。要能看到战场和狼戎大营外围动向，又要足够隐蔽，不易被双方巡哨发现。”萧云澜下令。
队伍再次悄然移动，如同雪地里的狐狸，借助地形和渐浓的暮色，向战场侧翼、远离主要通道的一片丘陵与乱石交错地带摸去。
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背风处甚至有少量顽强的枯草灌木，是个理想的潜伏观察点。
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处背靠陡峭岩壁、前方有乱石堆遮蔽的凹地。
岩壁上方有突出的岩石，能遮挡风雪，凹地内部空间不大，但挤一挤足够五十余人容身，且有一个很小的、被积雪半封的泉眼，能提供饮水。
人马安置妥当后，立刻开始构建简易隐蔽。
用白色粗布和积雪伪装帐篷和行李，清理掉过于明显的足迹，在来路上设置了几处简易的预警机关。
不敢生火，所有人依旧啃食冷硬的干粮，就着雪水吞咽。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关墙上的火把和狼戎大营的篝火，成了这片黑暗荒原上仅有的光源，勾勒出远方的轮廓，也映照出近处雪地的微光。
萧云澜安排好明暗哨，命令除了值守者，其余人尽量休息，恢复连日奔波的体力。
他自己则带着陈伍长和两名最擅长夜视和潜伏的老兵，攀上附近一处地势稍高的石堆，伏在雪中，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从这个角度，可以相对清晰地看到狼戎大营靠北一侧的部分区域。
营地布局颇具章法，外围是豺人仆从军的窝棚区，杂乱无章；向内是狼戎本族的帐篷区，排列相对整齐，中央区域灯火最亮，帐篷也最大，应该是赫赤的中军所在。
更外围，有游骑不断巡弋，但间隔似乎比预想的要稀疏一些，尤其是靠近萧云澜他们所在的这个侧翼方向。
“看来赫赤把主要警戒力量还是放在正面和东西两翼，对我们这个‘后方’来的方向，有所疏忽。”陈伍长低声道。
“不是疏忽，是力有未逮。”萧云澜摇头，“他兵力虽众，但要维持对镇荒关的持续压力，控制广阔的侧翼防止守军出击，还要分兵保障越来越脆弱的补给线，能用在后方警戒的力量自然有限。
况且，他大概也想不到，朔风原的‘钉子’不仅没被拔掉，反而敢主动钻到他眼皮底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狼戎大营靠近东北角的一片区域，那里似乎堆放着不少杂物，还有不少车辆进出的痕迹：“那里，像是辎重堆放处或器械修理场。守卫看起来不算特别严密。”
“校尉，您是想……”陈伍长眼睛一亮。
“不急。”萧云澜摆手，“先看清楚。狼戎新败一阵，又闻后方噩耗，今夜营中必然加强戒备，尤其是要害部位。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需要更耐心地观察，摸清狼戎巡哨的规律，找到其防御体系中的薄弱环节，以及……那个能造成最大影响、又相对易于下手的目标。
“留两人在此继续观察，记录巡哨换班时间、路线，重点留意东北角那片区域和面向关墙方向营地南门的动静。子时换班。”萧云澜吩咐道，“我们回去。明日白天，继续观察，尤其注意他们是否派出小队人马外出，以及关内守军有无异常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