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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辰时。
天色已经大亮。昨夜下了场小雨,清早放晴,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的潮润。拓新堂前的青砖地被雨水洗过,泛着淡淡的湿痕,在初升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萧云澜卯正三刻便起了。穿戴整齐后,他在后院正房站了片刻,推门出去。
前院里,萧钰、萧铎已经候着。院门敞开着,门外零星站着几个早起的士卒和民夫,探头往里瞧,见萧云澜出来,又连忙缩回去。
萧钰上前道:“叔祖父,按规矩,新府入宅该有个仪式。东西都备好了,就在院门口,您看……”
萧云澜点点头:“办吧。”
萧铎得了话,一溜烟跑出去。不多时,院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得干脆利落,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鸟雀。
鞭炮声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格外远,城墙上值夜的士卒都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烟雾腾起,硫磺味飘进院子。门外那几个围观的士卒民夫拍着巴掌起哄,有人喊了声“将军大喜”,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缩回去了。
鞭炮响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几声零星的炸响过后,院子里重归安静。
萧钰递上一只托盘,上头放着一叠红纸封——那是给今日参与仪式的亲兵和工匠的赏钱,每人一份。
萧云澜接过托盘,递给身后的亲兵头领,让他分下去。
“走。”萧云澜抬步,穿过前院,往拓新堂去。
拓新堂的门大开着。昨夜就有人打扫过,堂内窗明几净,大案上摆着笔墨砚台,案后那把虎皮座椅是新做的,木料还带着淡淡的漆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规整的光斑,照得满堂亮堂。
萧云澜走到大案后,转身坐下。
他今日身着从四品将军公服——玄色深衣,绯罗蔽膝,革带上悬着那枚沉甸甸的将军金符。身后站着两名亲兵,都是跟他在朔风原熬过来的老卒,腰悬横刀,目不斜视,站得笔直。
大案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四个人。
赵猛坐在左首,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里别着那把跟了他多年的横刀,坐姿端正,目光平视。铁山挨着他,比赵猛松弛些,但腰杆也挺着,正偷偷打量堂内的陈设。
石彪坐在右首,比去岁瘦了些,但眼神更利。他那只受过伤的胳膊已经好利索了,此刻正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吴管事挨着石彪,穿着那身见客时才上身的深青色绸衫,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坐得规规矩矩。
萧钰和萧铎站在门口,萧钰手里拿着纸笔,萧铎腰里别着个装墨的小盒。两人都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得笔直,一副正经模样。
萧云澜目光扫过几人,开口道:“今日升帐,有几件事要说。萧钰,你先念。”
萧钰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一份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禀将军,截至六月十八,望北堡在册人口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战兵五百六十八人,民夫三百四十二人,工匠七十九人,随军家眷一百二十三人,豺人附庸二百二十五人。另,榷场往来部族暂未计入。”
“存粮共计五千四百三十石,豆料九百二十石,干菜咸鱼折粮约三百石。按当前人口每日消耗十二石计,可支撑四百五十日。若战兵满额三千,每日消耗三十石,可支撑一百八十日。”
“兵器甲械:刀枪共计两千一百柄,弓箭一千三百副,箭矢七万支,皮甲六百领,盾牌四百面。按战兵五百六十八人计,每人可配刀枪一柄、弓箭一副、箭矢百支。皮甲优先配给老兵,已发放二百一十领。”
“城池建设:城墙铺砖已完成七成,预计七月中旬全部完工。城内军营已建十二排,可容纳一千二百人。粮仓六座,已存粮五千石。官署尚未完工,各曹暂无办公场所。将军府已完工,可正常使用。”
“榷场自六月初八开张至今,共交易三十七次,换出粮食八十三石,换入皮货、药材、风干肉等货物,按关内市价折算约值一百五十石。净赚六十七石。”
萧钰念完,退回原位。
萧云澜听完,心里有数。人口增加得比预想快,主要是新兵陆续到了几批,加上萧家又送来一些护卫和工匠。存粮充足,兵器也够用。城池建设按部就班,榷场已经开始盈利。
他看向吴管事:“后勤方面,还有什么缺口?”
吴管事起身道:“回将军,眼下最大的缺口是账房人手。物资进出越来越多,就老仆一个人盯着,实在忙不过来。萧钰过来后帮了些忙,但他还要顾别的。至少得再添两个能写会算的。”
萧云澜点点头:“让萧铎去办。关内招不到,就去军府借。韩副帅那边应该有闲着的书吏。”
萧铎抱拳应下。
赵猛接着道:“将军,战兵这边,新兵训练已经上了正轨。但有个问题——兵器虽多,会用的不多。新兵里头,七成以上没摸过刀,更别说弓箭。得有人专门教。”
萧云澜问:“老兵里挑几个当教头,不行吗?”
赵猛摇头:“挑是挑了,但教头也不够。老兵总共才三十几个,要带新兵,要看工地,要值夜,还要轮休。分到训练上的,实在有限。”
萧云澜想了想,道:“从新兵里挑表现好的,先教他们,然后让他们去教别人。一批带一批,总能滚起来。另外,让石彪从斥候队抽几个人,专门教弓马。斥候队的人弓马都不差,别闲着。”
石彪抱拳:“是。”
铁山也开口:“将军,工地那边,人手也紧。城墙铺砖要人,城内屋舍要人,城外还要继续开荒。眼下民夫三百多,一半在工地,一半在地里,还是不够。尤其是开荒,刘老汉说今年还能再开两三百亩,但没人。”
萧云澜问:“豺人那边呢?”
铁山道:“豺人青壮大部分在工地,剩下些老弱在地里帮忙。他们倒是不偷懒,但人数就那么多。”
萧云澜沉吟片刻,道:“让萧钰去榷场放个话。就说望北堡招民夫,包吃住,干满一个月另发两斗粮当工钱。愿意来的部族,都可以来。不要青壮,老弱也行,能干多少算多少。”
萧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