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最大的临江楼，今日被西北藩王的人马全数包下。
赫连玥以巡查军务、安抚地方为名，设宴款待县尊周显与过往名流，明着是官场应酬，暗地里，却是她特意为顾衍摆的一场局。
她要把顾衍摆在明面上，要看看各方反应，要将他彻底纳入自已视线之中。
暮色初临，华灯初上。
顾衍一身半旧青衫，站在一群锦衣玉带的官绅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左臂伤势未愈，动作间仍有不便，可他神色温和沉静，不卑不亢，并无半分局促。
赫连玥坐在主位旁首，一身红黑劲装依旧醒目，明艳逼人，目光时不时落在顾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掌控意味。
她刻意将他安排在自已近处，形同宣告：此人，是她的人。
席间推杯换盏，丝竹轻响，一派祥和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没过多久，楼外侍女轻声通传：“中书令府沈小姐到。”
满座微静。
沈清晏一身浅碧罗裙，缓步而入，温婉清雅，眉眼含笑，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目光却在落下的第一瞬，便轻轻扫过顾衍，又与赫连玥隔空一碰。
两人皆是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一个京城名门，一个西北藩王，本就分属不同势力，如今又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秘密，隔空交锋。
赫连玥抬手示意：“沈小姐，请坐。”
沈清晏从容落座，位置恰好与顾衍隔了两张案几，不远不近，正好方便观察，也方便说话。
顾衍心中暗忖，她果然来了。不是为应酬，是为玄纹，为他。
他刚念头落下，一阵清淡药香悄然飘至。
云绾宁一身素白长裙，独自缓步而来，没有随从，没有声势，宛如一缕清风，轻轻落在席间角落。
她本不属于官场应酬，也不属于权贵圈子，可她依旧来了。
为了顾衍，为了玄纹，为了她守在他身边的初衷。
一时间，席间最引人注目的，不再是县令与藩王亲兵，而是这四人。
明艳强势的赫连玥、温婉藏锋的沈清晏、素净悲悯的云绾宁、以及落魄不起眼、却被三大女子同时盯上的顾衍。
四人同堂，气氛微妙得近乎凝滞。
酒过三巡，赫连玥率先开口，声音清亮，不绕弯子：“顾文书，张府那桩命案，现场的玄纹，你今日不妨当着诸位的面，仔细说说。”
满座顿时安静。
县尊周显脸色一白，连连使眼色，只想息事宁人。
可没人理他。
顾衍放下酒杯，语气平和：“不过是一道怪异纹路，似符非符，属下不识，不敢妄言。”
沈清晏轻轻开口，声音柔缓：“顾文书太过谦了。那日在张府，我看你观察细致，眼神通透，想必心中早有猜测。有些事，藏着，反而容易惹祸。”
这话明着提醒，暗里试探，逼他吐露实情。
云绾宁也淡淡接了一句：“那纹路阴寒邪异，与人体气血相冲，寻常人看之无碍，有些人看了，却会伤及根本。顾文书，你伤势未愈，还是少沾这些因果为好。”
她看似关心，实则点破他体质特殊，也在警告另外两人，此人有她守着。
赫连玥眉梢一挑，语气强势：“什么因果不因果，有本郡主在，清河县还没人能动他。玄纹背后是什么，查出来便是，有何好藏的？”
一人逼他说，一人护他不说，一人掌控局面。
三女言语看似温和客气，字字句句却都带着锋芒，围绕着他、围绕着玄纹，刀光剑影。
顾衍端坐其间，面带浅笑，言辞谦和，一一应对。
对沈清晏，他虚与委蛇，不承认也不否认；
对云绾宁，他温和道谢，领情却不交底；
对赫连玥，他恭敬顺从，却不轻易依附。
他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时刻警惕。
他很清楚，明面上是四方周旋，暗处，还有一道冷冽如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临江楼顶层梁柱阴影之中，苏凌霜静静蛰伏。
玄色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斗笠遮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波的眼，死死盯着席间的顾衍。
郡主护着、贵女盯着、医女守着，人多眼杂，不便出手。
但她不急。
杀手最擅长的便是等待。
只要顾衍还在清河县，只要他还活着，她总有出手的机会。
阁主之命，不可违背。
今日杀不了，便等明日。
宴席之上，丝竹依旧，笑语不断。
顾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渐渐发现，不少席间宾客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诡异，仿佛早已得知什么，又在刻意等待什么。
他心中隐隐生出不祥。
就在这时，席间一名身着官服的幕僚，忽然捂着胸口，脸色骤白，身体剧烈抽搐，口吐黑血，一头栽倒在地。
全场哗然。
骚乱骤起。
众人惊慌后退，场面一片混乱。
赫连玥猛地起身，眉眼冷厉：“保护现场！”
沈清晏神色一凝，立刻看向顾衍。
云绾宁快步上前，查看那人气息，片刻后抬眸，声音平静却清晰：“是毒，烈性剧毒。”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顾衍身上。
方才，那人与顾衍案几相近，曾上前与他说过两句话，也接过他无意间示意让侍者递过的一杯茶水。
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他。
县尊周显脸色惨白，指着顾衍，声音颤抖：“顾、顾衍，是你下的毒？！”
栽赃。
赤裸裸的栽赃。
顾衍站在一片惊惶与指责之中，看着满地混乱，看着三道女子各异的目光，看着暗处那道微微一动的黑影。
他心底一片冰凉。
有人要他死，要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