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内死寂，火把的光在墙上明明灭灭。
苏凌霜立在阴影里，玄色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短刃隐在袖中，周身依旧是刺骨的冷意。
顾衍缓缓支起身，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臂伤口隐隐作痛，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得看不出波澜。
“你来了。”他轻声开口。
苏凌霜微顿，冷声道：“你不怕我杀你？”
“怕。”顾衍坦然，“但我知道，你若真想杀我，方才便已动手。”
黑暗中，女子沉默片刻。
她奉命杀他，一路追杀，从县衙偏院到河畔小院，再到如今牢狱之中，机会无数。
可每一次，她都在最后一瞬迟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无权无势、被人肆意栽赃陷害的落魄小吏，为何会引来层层追杀、各方试探、藩王庇护、京中世家窥探？
这不合常理。
“你到底是谁？”苏凌霜声音压得极低，冷冽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张府命案、玄纹、刺杀、栽赃……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顾衍看着她，轻轻摇头：“我也想知道。”
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作假：“我只是一个流落此地、抄抄写写的文书。一年前，我无亲无故，一身孑然，连自已的过去都记不太清。”
“我不知那玄纹是什么，不知为何有人要杀我，更不知为何三位身份显赫的女子，都会盯上我。”
“我和你一样，身不由已。”
苏凌霜眸色微变。
身不由已。
这四个字，刺中了她。
她自幼被阁主收养，训练成杀手，一生只有命令，没有自我。杀谁、不杀谁，从来由不得她。
她以为她要杀的是一个恶人、一个隐患、一个阴谋核心。
可眼前这人，孱弱、温和、隐忍，更像一颗被人随意摆弄、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张大户死时留下的玄纹，”苏凌霜声音微沉，“与你有关？”
“我看到玄纹时，双眼刺痛，血脉躁动。”顾衍不瞒关键，“我隐约觉得，那东西……像是刻在我骨血里的。”
苏凌霜心头一震。
玄枢令印记，能引动血脉感应之人，天下寥寥无几。
此人身份，绝不可能只是一介小吏。
阁主让她杀他，根本不是除患，更像是……灭口。
是要掩盖一段不能见光的旧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燃尽了一截。
顾衍静静看着她，从这杀手冰冷的气息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挣扎。
她不是无情无义的杀人工具。
她也有苦衷，有身不由已，有不敢违抗的宿命。
“外面的栽赃，不是我做的。”顾衍轻声道，“我没有杀人，也不想害人。你若杀了我，只会成全真正的幕后之人。”
苏凌霜握刀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这一生，只懂执行，不懂犹豫。
可今日，她第一次不想下手。
“我不杀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决绝。
顾衍微微一怔。
苏凌霜侧身，让出身后黑暗中的一处墙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此处墙砖松动，后通废弃水道，可直通城外。半个时辰后，换班狱卒会醉酒小憩，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冷得像告诫，也像自保：
“我没放过你，只是你命大，自已逃走。与我无关。”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没入黑暗，转瞬消失无踪。
只余下顾衍一人，呆立在囚牢之中。
他望着黑影离去的方向，心头复杂难言。
一个奉命取他性命的杀手，竟在最后一刻，给了他一线生机。
这世间最冰冷的刀锋之下，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心软与苦衷。
顾衍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心绪。
他没有时间感慨。
按照苏凌霜所说，他挪到墙角，伸手轻轻一推。
一块看似厚重的墙砖，果然微微松动。
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将砖块移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口，出现在眼前。
水道阴湿，气味难闻，却是生路。
顾衍不再犹豫，弓身钻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狱卒换班，醉酒酣睡。
无人察觉，囚牢之内早已空无一人。
天近破晓。
县衙大牢犯人越狱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炸响整个清河县。
毒杀嫌犯、牵扯张府命案、玄纹印记、多重身份诡异……
所有罪名叠加在一起，惊动四方。
县尊周显又惊又怕，一面派人火速禀报上司，一面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海捕文书迅速张贴满街。
顾衍的画像，被定性为极度危险、潜逃重犯。
全城通缉。
而此刻的顾衍，正藏身于水道暗处，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眼神沉静。
他知道，从他爬出牢狱的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个低调安稳、无人问津的小吏日子。
他被迫逃生于天罗地网之中，也被迫走向了那场覆盖天下、关于玄枢令的惊天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