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风波看似平息,余悸却久久萦绕在叶、萧两位家主心头。叶重山被夫人“家法处置”、在书房对着搓衣板和鸡毛掸子“深刻反省”了足足三晚,才在叶凡“适时”的求情和再三保证“再也不瞎捣鼓危险玩意儿”后,被琴秀英勉强允许回房。经此一役,叶重山在家中的地位似乎又微妙地矮了一截,而叶凡“无辜受害小白花”兼“娘亲心头肉”的形象则更加稳固。
叶凡也老实了几天,除了去“一锅沸”照看生意,便是按部就班修炼叶家引气诀,斗之气稳定在七段,稳步向八段迈进。只是闲下来时,看着店里那些粗糙的陶碗木勺,偶尔还是会心痒——不能碰琉璃,弄点别的、不那么惊世骇俗的“小改进”,总可以吧?
这日午后,“一锅沸”二楼雅间。萧炎正对着一锅新调制的“酸汤肥牛”大快朵颐,熏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叶凡特意为她准备的菌菇清汤锅,偶尔夹一片嫩绿的菜心。她吃相极斯文,速度却不慢,淡金色的眸子在氤氲热气后,显得朦胧而沉静。
“啊——过瘾!”萧炎干掉最后一片肥牛,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黑眸瞥向对面安静吃着水果(叶凡弄来的,这个季节少见)的熏儿,又看看柜台后正在写写画画的叶凡,眼珠一转,忽然道:“叶子,你前几天不是嘀咕着想弄点什么‘滑溜溜、甜滋滋、凉丝丝’的点心吗?捣鼓出来没?天天火锅,也该换换口味了。”
叶凡从账本(实则是他涂鸦的“美食研发笔记”)中抬起头,看了萧炎一眼,又看看熏儿。小女孩似乎对“滑溜溜、甜滋滋、凉丝丝”这个描述产生了点兴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淡金色的眸子,安静地望过来。
“嗯,试着做了点,不算太成功。”
叶凡合上本子,起身,“正好今天材料有剩,我拿来给你们尝尝,提提意见。”
他说的,正是他前几天“研发”的副产品——布丁。原理简单,鸡蛋、牛奶(找了家有奶牛的人家定期供应)、糖,加上从一种常见植物块茎中提取的、有轻微凝固作用的汁液(他试验多次找到的吉利丁平替)。试验了几次,口感和稳定性还不太理想,但勉强能成型,味道尚可。
不一会儿,叶凡端着一个小木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两个小巧的白瓷盅。瓷盅是“一锅沸”开业时订制的那批,比粗陶碗细洁些,但仍显朴实。揭开盅盖,里面是颤巍巍、黄澄澄的凝固物,表面光滑,散发出淡淡的奶香和甜香。
“这叫什么?”
萧炎凑近,好奇地用勺子戳了戳,那凝固物duang地晃了晃,惹得她低呼一声,“咦?真的滑溜溜的!”
“布丁。”
叶凡将其中一盅轻轻推到熏儿面前,另一盅给萧炎,“小心烫……呃,是凉的。尝尝看。”
熏儿垂下眼帘,看着盅里那团嫩黄晶莹、微微颤动的事物,安静了几秒。然后用小勺,沿着边缘,极其斯文地舀了小小一块,送入口中。
奶香率先弥漫,接着是清甜,口感顺滑细腻,入口即化,带着一丝凉意,与火锅的灼热咸鲜形成鲜明对比。那奇特的、颤巍巍的质地和柔和的甜味,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金色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细微的光亮,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她又舀了一勺,这次稍微大了一点,再次送入口中,细细抿着。
萧炎那边就没那么含蓄了,她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唔!好吃!凉凉的,甜甜的,滑不溜秋,跟吃凝脂似的!叶子,这个好!比那些齁甜的点心强多了!”
她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已那盅干掉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熏儿面前那盅——熏儿才吃了不到一半。
熏儿似乎察觉到了萧炎的目光,抬起眸子,看了萧炎一眼,然后……默默地将自已面前的瓷盅,往自已这边,稍稍挪了那么一寸。动作很轻微,但意思很明显。
萧炎:“……”
她撇撇嘴,转向叶凡:“还有没?”
叶凡忍俊不禁:“今天只试做了这两份。你喜欢,下次多做点。”
他看向熏儿,温声问:“熏儿妹妹觉得如何?会不会太甜?或者有蛋腥味?”
熏儿轻轻摇了摇头,用小勺慢慢刮着瓷盅壁上残留的布丁,直到刮得干干净净,才放下勺子,用旁边备好的素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她抬起淡金色的眸子,看向叶凡,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但声音似乎比平时软了那么一丝丝:“好吃。谢谢叶凡哥哥。”
一句“叶凡哥哥”,叫得自然又清晰,总算不是“姐姐”了。叶凡心里莫名舒坦了点,笑道:“喜欢就好。下次试试用果汁调个不同颜色和口味的。”
熏儿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在空了的瓷盅上停留了一瞬。
夜渐深,乌坦城陷入沉睡。萧家分配给熏儿居住的独立小院,位置清幽,陈设雅致,与萧家整体的质朴刚健风格略有不同,多了几分精巧。
熏儿并未入睡,她穿着白色的绸缎寝衣,外罩一件淡青色薄衫,坐在临窗的书案前。窗扉半开,夜风微凉,带着草木气息。她面前摊开一卷古朴的书册,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划着圈。
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虚幻的影子,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凝聚、浮现。影子逐渐凝实,化作一个穿着暗色紧身衣、身形瘦削、面容平凡到扔进人堆立刻消失的中年男子。他气息近乎于无,仿佛与阴影本身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掠过一丝精光,显示出他不凡的实力——斗皇,凌影。
他是古族派来,暗中护卫小姐的影卫之首。
凌影对着熏儿的背影,极其恭谨地躬身行礼,姿态谦卑,但行礼的动作似乎有些……过于流畅自然,甚至透着一股子熟稔的松弛感。
熏儿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淡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今日,无事。”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小姐。”
凌影应道,声音低沉沙哑。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但眼珠子却微微动了动,瞥了一眼书案一角——那里,空无一物,但他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熏儿平日所用熏香的甜香。
熏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凌老,白日那‘一锅沸’后院雅间,你可曾感知到……异样?”
她问的是琉璃之事,虽然当时凌影定然隐藏在更远处,但以斗皇的感知,或许能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或对话片段。
凌影立刻回答,语气依旧恭谨:“回小姐,白日萧炎小姐带您前往叶家店铺,属下一直在安全距离外隐匿。叶家后院那间工坊,在您们抵达前,叶重山与萧战家主已进入,并似乎启动了某种隔绝感知的简易结界,能量波动混乱。随后不久,有异常清脆的敲击声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传出,但具体内容,因结界及距离,未能清晰探知。属下判断,应是叶家内部事务,且与叶家小子叶凡有关,但并未感知到对小姐有威胁的能量或意图。”
他汇报得条理清晰,末了,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了点……奇怪的意味:“不过,看后来叶重山家主气急败坏追打叶小子的模样,以及萧战家主凝重神色,估计那小子又捣鼓出了什么让人头疼的玩意儿。”
熏儿指尖划圈的动作停了停。“又?”
“咳,”
凌影似乎顿了顿,声音里那丝奇怪的意味更明显了,“据属下观察,这叶家小子叶凡,颇有些……古怪。修炼天赋尚可,但心思似乎不全在此。开食肆,弄些新奇吃食,生意做得不错,在城中底层的口碑颇佳。前些时日,似乎还试图炼制什么……失败了,惹得叶重山跳脚。此次,恐怕也是类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不过,此子心性倒还沉稳,对萧炎小姐和您,也算周全。那新弄出的‘布丁’……”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已多话了。
熏儿却缓缓转过头,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静静地看着凌影,直看得这位斗皇影卫头皮微微发麻,赶紧低下头。
“那布丁,如何?”
熏儿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凌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已刚才那点细微的、对甜食的“关注”被小姐察觉了。他硬着头皮,尽量用平板的语气回答:“属下……未曾亲尝。但观其色泽、嗅其残留气息,用料寻常,工艺……似乎有独到之处。小姐若喜欢,属下……”
“不必。”
熏儿打断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口腹之欲,浅尝即可。”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叶家大院的方向。
凌影松了口气,连忙应是。但紧接着,他喉咙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口水,然后,用更低、更轻、几乎只有自已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那小子店里卖的‘红油耳片’和‘麻辣蹄筋’,倒是真下酒……”
熏儿的耳朵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凌影立刻绷紧身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句嘟囔是别人的幻听。他维持着恭敬的姿势,心里却开始盘算:明天是不是该换个隐匿位置,离“一锅沸”的后厨窗户再近那么一点点?听说那小子最近又在试做什么“冷吃兔”,闻着那飘出来的焦香味和复合香料味……啧。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拂过窗棂的细微声响。熏儿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淡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华,也映着远处“一锅沸”早已熄灭、但似乎仍残留着食物暖香的轮廓。她想起白日那颤巍巍、甜丝丝的凉滑口感,想起那个被父亲追打、转眼又能做出这样新奇食物、眉眼清润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少年。
古怪的家伙。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困惑与思索。
而角落阴影中的凌影,则已经开始默默背诵《影卫守则》中关于“克制欲望”、“专注本职”的条款,试图压下去脑海里不断冒出的、关于“一锅沸”明日特供菜品的各种猜测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