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的旧巴士吭哧吭哧地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前进。
车厢里空荡荡，只有零星两三个演员，都蜷缩在座位上打盹。
连茉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轮廓，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胡同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和那个少年湛蓝的眼睛。
玉灵没有再提示气运波动。仿佛刚才那剧烈的反应只是一场幻觉。
巴士转过一个街角，速度慢了下来。前面路面积雪太厚，司机咒骂着换挡。
就在这减速的瞬间，连茉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路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
站台的塑料顶棚破了大半，积着厚厚的雪。在站牌投下的狭窄阴影里，她看到了两个蜷缩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浅金色的头发，破旧的红棉袄。
是帕维尔和小安娜。
巴士缓缓从站台前驶过。借着车灯的光，连茉看到帕维尔正努力用自已的大衣裹住冻得瑟瑟发抖的妹妹，小安娜的脸埋在哥哥怀里，小小的身体不住地打颤。
他们身上落满了雪，像两个无家可归的雪人。帕维尔自已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青白，嘴唇紧抿，眼神警惕地扫过驶过的巴士，又迅速低下头。
巴士开过去了，将那两个身影抛在身后，重新没入飞舞的雪幕。
连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他们要去哪里？有地方去吗？看他们的样子，显然没有。
刚才帕维尔对警察撒谎，报假地址，或许就是因为无处可去。
带着那么小的妹妹……
“先生，麻烦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不耐烦：“还没到站，姑娘。”
“求您了，就在这里停一下，我有急事！”
司机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踩了刹车。老旧的车门“嗤”地一声打开，灌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谢谢！”连茉道了声谢，裹紧围巾，跳下了车。
巴士在她身后关上门，喘着粗气开走了，尾灯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连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那个废弃的站台。风雪扑面，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站台下的两个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帕维尔抬起头，当看清跑回来的人是她时，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警惕。
他将安娜往身后藏了藏。
“你……你怎么回来了？”帕维尔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着戒备。
连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围巾滑下来，露出冻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即使在风雪中也依旧清澈的紫眸。
她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这根本不能遮风挡雪的破站台。
“你们……”
她喘了口气，指着他们身上的积雪，“就打算在这里过夜？”
帕维尔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将安娜护得更紧。
小安娜从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连茉，里面盛满了寒冷和依赖。
“跟我来。”
连茉不再多问，直接说道。她看出帕维尔的骄傲和戒备，但此刻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
帕维尔愣了一下：“去哪？”
“我家。至少比这里暖和。先过了今晚再说。”
“为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连茉视着他的眼睛：“没有目的。只是不想明天早上在报纸上看到【两名少年冻死街头】的新闻。如果你们有更好的去处，当我没说。”
她看着小安娜冻得发紫的小脸，语气软了些：“至少为了你妹妹。她还小。”
帕维尔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冻得不停发抖的安娜，又抬头看了看连茉。
风雪中，这个陌生女孩的脸冻得粉白，紫琉璃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
最终，他将安娜抱了起来，用大衣将她裹好，然后对连茉点了点头：
“……谢谢。”
连茉松了口气：“跟我来，不远。”
风雪夜行，路很难走。帕维尔抱着安娜，沉默地跟在连茉身后。
安娜似乎安心了些，靠在哥哥肩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回到那栋破旧的楼，打开那扇单薄的房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已经算是温暖的港湾。
“进来吧，地方小，将就一下。”连茉侧身让他们进来。
房间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帕维尔抱着安娜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打量着这个狭小但还算整洁的空间。
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至少墙壁没有渗水，窗户也完整。
“把湿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那里有块干布，擦擦头发。”
帕维尔依言照做，动作有些僵硬。他脱下自已那件湿透了大半的旧大衣，又小心地帮安娜脱下湿冷的红棉袄，用干布笨拙地给她擦拭头发和脸。
安娜好奇地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房子。
连茉找出几块黑面包，半包通心粉，还有一小截冻得硬邦邦的香肠——
这是她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她点燃那个小小的煤油炉，架上小锅，烧水。
水开了，她将通心粉放进去，又将香肠切成薄片。没有黄油，只有一点点盐。
但对于饥寒交迫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热食。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安娜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害羞地把脸埋进哥哥怀里。
帕维尔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好了，来吃吧。”
连茉将煮好的通心粉和香肠片分在两个盘子里，又切了两片黑面包，放在那张瘸腿的小桌子上。
她自已只留了很少一点。
帕维尔带着安娜在桌边坐下。他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又抬头看看连茉。
“你怎么吃这么少？”
“我吃过了。”连茉撒了个谎，坐到自已床边，“你们快吃吧，凉了。”
帕维尔没再说话。他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通心粉，吹了吹，小心地喂给安娜。
安娜张嘴吃下，眼睛立刻亮了，小口小口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她自已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又快又急。
“慢点，安娜，别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