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国的手术做完了,腿保住了,但落了跛。
厂里给他安排了一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白玉清没有辞掉工程师的工作,但明显比以前忙了。
她不再有时间天天来顾家串门,不再有时间跟婆婆坐在一起喝红糖水叹苦。
婆婆倒是不习惯了,隔三差五就让刘婶去白家叫她过来坐坐。
白玉清每次都说忙。
我看在眼里,没说话。
她不是忙。
她是在躲我。
上一次的事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以前那个林小满了。以前的我软,软到她伸手就能够着。现在的我硬了,硬到她碰一下就会扎手。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第三个月。
那天我在院子里晾衣裳,隔壁传来白玉清的声音,是在跟陈维国说话。
墙薄,一个字都没落。
"维国,你说咱搬走行不行?搬远一些,不住在顾家隔壁了。"
陈维国的声音闷闷的。
"搬哪儿去?厂里就分了这一套房子。"
"我去找厂里申请换房。你现在这样,离厂门近一些也方便。"
"行,你看着办吧。"
停了一会儿,陈维国又说了一句。
"玉清,你跟顾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白玉清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没什么事。就是住得太近了,不方便。"
不方便。
这是白玉清第一次想跟顾家拉开距离。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这个念头。上辈子她恨不得把两家的墙打通,天天坐在我家堂屋里当半个主人。
是我把她逼退了一步。
但我知道,这一步不够。
她退,不是因为她放手了。
她退,是因为她在等。
等顾霆峥回来。
等那个真正能替她做主的人回来。
这个判断在五天后得到了印证。
顾霆峥的第三封信到了。
这一次不是寄给婆婆的,也不是寄给我的。
是寄给白玉清的。
赵东来送信的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
他拎着两封信,一封给婆婆,一封给白玉清。
没有我的。
"嫂子,师父说这次工程忙,没来得及单独给你写。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一切都好。"
"嗯。"
赵东来大概觉得这样不太妥当,挠了挠头。
"师父其实挺惦记你的,就是"
"就是先惦记别人。"
我接过话来,语气平淡。
赵东来的脸红了,骑上车走了。
婆婆拆了信,这回没念出来。
但她看完之后脸色不太对,进屋把信锁了起来。
晚上我去灶房烧水,路过婆婆的房间,听见她在里头小声念叨。
"让我照顾好玉清和小磊,说他欠维国的,以后一定还"
我站在门外,脚步顿住了。
他欠维国的。
什么意思?
上辈子顾霆峥和陈维国一起死在了塌方里。
他的遗言是把抚恤金给白玉清。
他欠陈维国的。
到底欠了什么?
我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声张。
有些事情,急不得。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厂里的图书阅览室。
不是去看书,是去翻报纸。
厂里订了好几份报纸,其中有一份是工程类的行业报。
我不懂工程,但我认字。
上辈子我为了替顾霆峥争面子,什么都没做过。这辈子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海外援建的工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塌方不是天灾。
我翻了半个月的旧报纸,在一篇小小的简讯里看到了一行字。
"某援外项目因设计方案变更不及时,导致基础承重计算失误,现已责成相关单位整改。"
设计方案变更。
基础承重计算失误。
白玉清是工程师。
陈维国的腿是在工地上断的。
顾霆峥说他欠陈维国的。
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我把那份报纸折起来,夹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