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报纸带回家,藏在枕头底下,和那封信、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每一样都是我这辈子的筹码。
那天下午,婆婆忽然对我态度好了一些。
不是真好,是有事求我。
"小满,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厂里。"
"去厂里干什么?"
"霆峥评先进的事,厂工会要家属去填个表。我眼睛花了,看不清字。"
她说不出口让我帮忙,绕了这么大一个弯。
上辈子我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
填表、盖章、签字,全是我一个人跑。
评上了先进,表彰大会上站着的是顾霆峥的照片,念名字的时候连带提了一句"家属同志的默默支持"。
家属同志。
没有名字。
"我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婆婆皱了皱眉。
"什么条件?"
"把我的粮本还给我。"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又来了。"
"妈,粮本是我的。我嫁进顾家,户口迁过来,粮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您收着我的粮本,等于捏着我的口粮。我去帮你跑腿可以,但我的东西得还给我。"
婆婆的嘴角往下撇,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进屋翻了半天柜子,把粮本甩在桌上。
"拿去。"
我捡起粮本,揣进口袋。
第二天我陪婆婆去了厂里。
填表的时候我在工会办公室碰见了一个人。
白玉清。
她也来填表。不是家属表,是她自己的技术职称评审表。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填写一份很厚的表格。
看见我进来,笔尖顿了一下。
"小满。"
"白姐。"
我们点了点头,各干各的。
工会的老刘在旁边翻档案,嘴里念念叨叨。
"白工,你这个职称材料还缺一份项目证明。就是你之前参与的那个援外项目的设计图——"
白玉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份图纸已经归档了。"
"归档了也得调出来复印一份。你去厂档案室找小赵,他管着那批材料。"
白玉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停了几秒,然后放下笔,抬起头。
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只有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的眼神,我看清楚了。
不是慌。
是怕。
她怕什么?
怕那份图纸?
我低下头,继续填表,手指稳稳的。
心里的那个问号,又大了一圈。
从厂里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档案室。
管档案的小赵是个话多的年轻人,看见有人来,很热情。
"嫂子,您找什么材料?"
"我想查一下我爱人顾霆峥的工程档案。他今年要评先进,工会说需要调一些材料。"
小赵翻了翻登记簿。
"顾霆峥嗯,他的项目档案在三号柜。不过有一部分材料上个月被调走了。"
"谁调走的?"
"白工。白玉清白工程师。她说是职称评审用的,打了借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玉清调走了顾霆峥的项目档案。
她是工程师,调项目档案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她调的不是自己的档案,是顾霆峥的。
"小赵,那份档案里都有什么?"
"有施工日志、设计变更记录、安全检查报告什么的。挺厚一沓。"
设计变更记录。
和报纸上那行字对上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借条?"
小赵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给我看了。
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借阅三号柜顾霆峥项目档案一宗,用于职称评审。
借阅日期是一个月前。
正好是我开始查旧报纸的那段时间。
巧合吗?
不像。
我把借条还给小赵,道了谢,走出档案室。
天色暗了下来,厂区里的路灯亮了,光打在水泥路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场塌方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顾霆峥为什么把抚恤金留给白玉清,不知道他欠陈维国什么。
我稀里糊涂地嫁了,稀里糊涂地活,稀里糊涂地死。
这辈子我不会了。
我要把所有的事情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