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狠狠地碾成碎片
初八那天,陆靖寒又开始去广茂布厂鼓捣织布机。
杨思楚也没闲着,把陆靖寒名下的产业都归拢起来,打算每间店铺都按照新式的记账方法重新做账。
至于陆公馆的产业,仍是由严管家统管,她没打算过问。
傍晚,陆靖寒带回两包点心,“程家那小子给你的,说他们家厨子自己做的。”
一包是鸭尾酥,另一包是花生碎。
杨思楚拿出一块花生碎掰成两半,一半塞到陆靖寒嘴里,另一块自己咯嘣咯嘣地咬,含含混混地问:“书墨怎么样,没添乱吧?”
陆靖寒给她斟半盏茶,“挺聪明的,中午一起吃午饭,还被他讹了十块压岁钱。”
杨思楚懊恼道:“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原本就应该给他包红包的。”喝口茶,将嘴里的花生渣子咽下去,“他明天还去吗,我给他包压岁钱。”
“不用,我是以咱们两人的名义送的。”
“那我和面炒些棋子块,明天你带给他。先前子蕙就提起说书墨想吃。”
陆靖寒微笑地看着杨思楚打六只鸡蛋、放两大勺白糖、再倒入两葫芦瓢面粉,最后揉成光滑的面团,放在火炕边上,用纸笸箩扣上醒着。
不由道:“程书墨想吃什么你就给他做,不怕我吃醋?”
杨思楚笑着白他两眼,“书墨还是个孩子。”
陆靖寒道:“只比你小两岁半,明年也该考大学了。”
杨思楚愣一下,又笑:“他是少婧的弟弟,我也把他当弟弟了……其实我想撮合他跟子蕙来着,子蕙好像对他很特别。”
“子蕙配不上他。”陆靖寒盘腿坐在大炕上,顺手拿起炕桌上杨思楚整理的账本,翻几页,笑问:“你还记得之前让你对账的茶叶铺子,在姑苏那家?”
“茶叶铺?”杨思楚想起来了,“那家掌柜的账目不清不楚,好几处把明前茶和雨前茶混了……后来你怎么处置的?”
“让魏明跑了一趟,掌柜赔了四百块钱,重新换了掌柜。”陆靖寒伸手揽过杨思楚,眸光慢慢变得幽深,“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对账吗?”
杨思楚隐约猜出来,却又不太确定,迟疑着问:“为什么?”
陆靖寒望着她乌漆漆的双眼,轻声道:“想看看你……实在没有其他理由能跟你扯上关系。我极少出门,而你放了学就回家……咱们完全没有交集。”
“所以……”杨思楚慢吞吞地说:“哥哥,你那会儿也喜欢我吗?可你每次看到我都爱答不理,不拿正眼瞧我。”
“是我的错,”陆靖寒笑着亲吻她额头,而后蜿蜒而下,落在她水嫩的唇上,“面对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我心里虽有傲气,可更多的是自卑,哪里敢招惹你,可又情不自禁地被你吸引……总觉得之前见过。”
杨思楚笑道:“是梦里,我进过你的梦。”
陆靖寒亲昵地掐了她脸颊一下。
临睡前,杨思楚把棋子块炒好,摊在盖帘上放凉。
翌日一早,盛在罐子里让陆靖寒带给程书墨。
没想到半下午陆靖寒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的俨然就是程书墨。
杨思楚讶异道:“早知你来,我就不赶着昨晚炒棋子了,灯光暗,火候有点大。”
“不大,很好吃,谢谢思楚姐……我跟五爷过来查点资料。”程书墨简单地解释两句,跟着陆靖寒进了书房。
直到掌灯时分,两人才出来。
杨思楚笑道:“天不早了,书墨在家里吃过饭让秦秘书送你回去,我已经跟程伯母打了电话。”
“好,多谢思楚姐。”程书墨看一眼陆靖寒,落落大方地答应了。
正月的饭菜总是油水大,陆家也不例外。
厨房做了辣子鸡块、糖醋小排、白灼河虾和一盘炒菜心。
凉菜则是猪皮冻和凉拌菠菜。
程书墨开始略有些不拘束,可看到杨思楚殷勤相劝,便慢慢放松下来。
尤其看到陆靖寒伏低做小地给杨思楚剥虾,帮她盛饭,心里更是有股微妙的愉悦。
没想到高高在上、冷厉寡言的陆靖寒私底下会是这副样子。
但是男人就该如此吧,在外面处理公事要端肃,在家对待妻儿则要爱护。
陆靖寒真的很不错,能够配得上杨思楚。
程书墨更加松弛,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大半碗。
饭后问陆靖寒,“五爷,平常如果有不懂的问题,能不能过来请教您?”
陆靖寒稍加思量,回答道:“平常可以,星期六和星期天不要来,我的时间要全部留给阿楚。”
杨思楚嗔怪地白他一眼。
送走程书墨,杨思楚笑问:“你们俩在书房聊什么呢,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
“关于轴承的问题,我找了本书给他看。明天上午没事,有两个轴承送去打磨了,后天下午过去安上去试试效果,我估计应该管用。”
杨思楚道:“那你能抽出时间参加少婧的婚礼吗?”
陆靖寒点头,“到时我陪你一起去。”
再过两日,杨思楚正在萱和苑陪范玉梅说话。
陆靖寒沐着满身风雪进来,“早上出门还是晴天,这会儿飘了雪,明天怕是要冷。”
范玉梅道:“三九四九冰上走,现在正是冷的时候,过了元宵节就开始回暖了。”
杨思楚连忙倒了杯热茶,问道:“路上滑不滑?”
“不滑。”陆靖寒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你几时过来的,中午没睡会儿?”
“睡了一小会儿,天短,怕娘睡太久就早早过来,正跟娘商量元宵节要不要出门看花灯?”杨思楚抬眸,看着陆靖寒面容虽平静,可眼底却挂着喜色,不由目露疑惑。
陆靖寒悄声道:“回去告诉你。”接着问道:“娘想看灯?”
范玉梅道:“我不去,懒得出门,你们想去尽管去……”眼角瞥见艳羡不已的姚金叶,又道:“去的话把金叶带上,来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出门逛过。”
陆靖寒面色不虞地说:“我不去,阿楚也不去。”
范玉梅目光沉了沉,“那金叶找子蕙一起吧,我记得子蕙和子荔每年都逛到挺晚。”
姚金叶怯生生地答应了。
回畅合楼的路上,陆靖寒一改吃饭时的沉闷,兴高采烈地说:“织布机改造好了,更换了两个线轴和控制板。昨天试着织了半匹布,比洋机器不差什么。”
杨思楚喜出望外,“太好了,共改造了几台?”
“两台,”陆靖寒回答:“都很成功,这两天工厂正赶着加工零件,以后可以大批量改制……你在家里等着数钱,哥哥给你赚。”
杨思楚歪了头问:“能赚多少?”
陆靖寒亲昵地点一下她脸颊,思量会儿,“不好说,回头让魏明算一下。买一台洋机器连运费差不多要花费一千块,旧机器改制每台一百五十块,其中零件加工六十块,给调试的工人二十块,再去掉七七八八的费用,落到我头上大概五十块……最后端看杭城有多少织布机需要改制吧。”
杨思楚默默合算着,如果有两百台机器要改制,那么陆靖寒能得到一万块。
确实不少。
可对于商户来说,花低价改制旧机器却能得到跟洋机器差不多质量的布匹,也很值得。
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灯会设在庆春路,也就是庆春门附近。庆春路跟长兴街差不多,街道两侧也都是店铺林立,但庆春路要宽阔得多。
因此,每年的灯会都在这里举办。
天刚擦黑,店铺已经在门口挂起霓虹,流动摊贩的摊位挂上灯笼,就连树梢上也挂了各式花灯。
天上明月的清辉与地上灯光交互辉映,将周遭映照得宛如仙境。
陆靖寒陪着杨思楚沿着庆春路一边逛摊位一边赏花灯。
有卖针头线脑、头花手帕的;有卖胭脂香粉、口红发蜡的;也有锅碗瓢盆、陶器瓷器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杨思楚没打算买东西,只是对摊位上挂着的花灯赞叹,“兔子灯真可爱,眼睛竟然做成了红色。四大美人画得真漂亮,头发丝都不乱。哇!看那个灯塔,不知道怎么搭起来的,真算得上是流光溢彩。”
杨思楚在观灯,陆靖寒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满街的花灯照着她的面容,脸颊像是羊脂玉般莹润,纤巧的眉毛弯成好看的弧度,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对梨涡,甜美灵动,教人恨不得溺毙在里面。
陆靖寒这般想着,已情不自禁地侧过头,在她额前轻轻印上一吻,而后下移,落在唇上,柔声问道:“阿楚喜欢哪一盏,咱们买回家?”
“不用,买回家也不见得看。”杨思楚仰头微笑,眉梢眼底全是欢喜。
不远处的茶馆二楼,有人身披狐裘大衣,翘着二郎腿,指间夹一根香烟,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看到杨思楚身上那件很普通的粉色缎面棉袄,也看到她梳的规规矩矩的圆髻,跟周遭一干旧式妇女的打扮并无差别。
而且,很是少见多怪,看到走马灯会驻足,看到猴儿灯会惊讶。
陆靖寒却护得紧,右手环在她腰间,生怕她被人冲撞了。
真不明白,陆靖寒到底相中了杨思楚什么?
即便他那会坐着轮椅不能行走,也不至于随便娶个女人回家。
想到前些天在陆公馆门口见到陆靖寒,苏心黎仍然觉得心潮澎湃。
穿西装的他跟五年前一般帅气俊朗,甚至因为年纪略长,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折的沉稳与从容。
她几乎想立刻扑进他怀里,跟他说爱他。
可他眼中的冷漠与疏离却硬生生地阻止了她的脚步。
苏心黎真的不甘心。
不论是相貌还是家世、谈吐还是见识,她都比杨思楚强得多。
她已经离了婚,只要陆靖寒也跟杨思楚离婚,他们就能生活在一起,不管是到伦敦还是留在杭城,他们的日子都会非常舒适与轻松。
苏心黎探身又朝街道上看去,正好看到璀璨闪耀的龙凤灯塔前,陆靖寒正低了头亲吻杨思楚。
那一刻,街上的火树银花都成了背景,只有那对相依偎的身影仿佛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苏心黎再忍耐不住,用力将手中香烟扔在地上,紧跟着黑色高跟鞋踩上去,狠狠地将烟头碾成碎片……
碰瓷从内到外透着令人恐惧的冷酷
因为时间仓促,程少婧和张文远的婚礼和回门宴安排在了同一天,换句话就是说婚礼上既有张家的客人,也有程家的客人。
非常热闹,却不失温馨。
婚宴摆在新亚饭店,陆靖寒临时要赶去布厂未能出席,杨思楚却见到了久违的杨思燕夫妻,以及冯安琪和冯安珍姐妹。
席面上摆了花椒油炝白菜丝、卤煮豆腐、鸭条熘海参还有椒盐排骨等,林林总总足有十六道菜。
有一刹那,杨思楚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还置身在冯安琪的成人礼。
就是在新亚饭店,她和程少婧因为对于菜肴的一致爱好,从而成为朋友。
她也被程少婧督促着不断努力,完全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也是在这里,她坐了来路不明的黄包车,被秦磊所救,从而跟陆家姐妹和陆靖寒有了交集。
可现在又明显不是三年前。
杨思燕神情委顿,面容憔悴,比起以前老了好几岁。
去年冬月冯伟良纳了一房小妾,目前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杨思燕肯定受了冷落。
冯安琪也远不如成人礼时那般风光。
她原本已经议定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婚期定在去年春天,可不知为什么男方突然自爆身有重疾,不愿牵连冯安琪,把亲事退了。
虽然退亲,但原本来往所送节礼一概没往回要,仍旧归了冯家。
所以男方的声誉并未受损。
只是冯安琪的亲事却不太顺当。
尤其,陆靖寒成亲时,送出去两三百张请帖,而有着亲戚关系的冯家却无人收到。
杭城的上流聚会再没出现过冯家人的身影。
冯安琪左挑右拣,终于选中了自家公司一位职员的儿子,过完二月二就要成亲。
因陆靖寒没来,杨思楚便作为自家人安排在程少婧的姐姐程初婧跟冯伟民夫妻、程书墨以及张文远的兄弟姐妹那桌,位置仅次于新郎新娘长辈所在的主桌。
为免杨思楚拘束,程书墨非常周到,时而给她添汤,时而帮她夹菜,殷勤备至。
程初婧诧异不已,半是玩笑半是揶揄道:“书墨,你啥时候这般会照顾人?我才是你亲姐,你都没给我夹菜。”
程书墨一板一眼地说:“大姐夫不是在嘛,你让大姐夫帮你。今天五爷不在,我得替五爷照顾好思楚姐。”
杨思楚忙道:“书墨不用管我,我想吃什么自己夹。”
“我答应了二姐,”程书墨又给她夹一块排骨,“如果思楚姐没吃好,二姐和二姐夫肯定饶不了我。”忽而压低声音道:“五爷说要给我一百块报酬,我没要,想让他帮我买几本机械制造的书,空闲的时候看一看。”
杨思楚问道:“暑假过后你就要上高三了,能有空吗?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有空,”程书墨略带得意地笑笑,“我想考国立清华大学,本来也想留学的,但家里负担不起。五爷说先在国内读完本科再留学也可以。”
杨思楚道:“我可以给你负担一部分学费。”
程书墨摇头拒绝,“我不要,我想自己赚学费,五爷答应带我赚钱。”
“咦?”杨思楚笑问:“五爷几时跟你说的?”
程书墨眉毛扬起,“就是前几天,我们一起调试织布机的时候说的……五爷真的很好。”
杨思楚顿时升起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当然,要不我也不会相中他。”
程书墨用力点点头,“思楚姐也很好……慧眼识英雄。”
杨思楚抿了嘴笑。
而此时,陆靖寒正在医院,面沉如水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苏心黎赤着脚,脚踝处覆着冰袋。
她微仰着头,烫成长波浪的墨发胡乱披散着,眼底微红蕴着泪花,却强忍着不流下来,唇角带着笑,“靖寒,你还是放不下我,对不对?”
“苏小姐,三年前,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送你来医院,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哪怕不当心撞到一只狗,我也会送来包扎。”陆靖寒扬手唤来护士,递给她一张十元的票子,“这是今天的诊金,若有其他花费,请苏小姐自理。”
说罢抬腿往外走。
“靖寒!”苏心黎唤住他,“我有哪点比不上杨思楚?我们五年的情分还有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难道你一点不留恋?难道你甘心真的与那个一无是处的旧式妇人共度一生?”
陆靖寒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每个人都应该往前看。阿楚确实不如你,她不如你厚颜无耻,也不如你这般会算计。能跟阿楚白头到老,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苏小姐,我警告你,如果下次你再往我的车前扑,我会毫不留情地碾过去。希望你能记住,我陆五说过的话,绝对能做到。”
苏心黎看着陆靖寒健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的绝望一丝丝升起,懊悔也一丝丝升起。
早知道他还能站起来,三年前她就不应该死磨硬缠地非要退亲。
或者在伦敦开颅的时候,她不该听信医生的话早早离开,而是耐着性子陪他完成续弦老乡绅出五千块续弦
陆靖寒不作声,只是看着杨思楚笑。
因为和了两种馅料,杨思楚准备包两种不同形状的包子,白菜的包成圆形的,萝卜的包成麦穗状。
陆靖寒在旁边跟着学,包出来圆鼓鼓的月牙。
杨思楚告诉他,“包子还得二次醒发,边上最好捏个褶子,这样馅漏不出来。”
说着,教给他怎样捏花边。
陆靖寒学着她的样子捏得认真工整,包完了托在掌心给杨思楚看,“这样可以吗?”
杨思楚点头,“还行。”
陆靖寒柔声问道:“还在生气?”
杨思楚低低“嗯”了声。
陆靖寒软了声音,凑到她耳边道:“先别气,让娘知道跟着担心,回家后我让你出气……我已经在解决了。”
杨思楚侧转了身子没理他。
她知道这不干陆靖寒的事儿,但苏心黎跟苍蝇似的总围着你打转,也很让人讨厌。
陆靖寒又包出来一只,仍旧先给杨思楚过目,“这个行不行?”
杨思楚嗔一声,“不用每个都给我看,好看不好看,总归要吃进肚子里。”
陆靖寒话里有话地说:“我只吃好看的,我相中的。”
趁着两人包包子,廖氏在厨房摘了把菠菜准备拌个凉菜,青菱则坐在灶前烧火。
听见厅堂传来的细碎的话语,青菱低笑,“以前五爷话非常少,天天板着脸,老太太整日为五爷的亲事发愁。哪成想,五爷见了五太太都成话篓子了。”
廖氏笑叹一声,“阿楚也不是个话多的人,平常也不交往人……可能就是缘分,什么样的锅合该配什么样的盖儿。”
吃完包子,天早就暗下来了。
许是用电的人多,路灯发出微弱的黄光,像是下一刻就要灭掉似的,而天上的圆月却是明亮,如水般的月光倾泻下来,给周遭事物镀了层朦朦胧胧的银色。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先去厨房看了看,锅里温着热水,而灶坑里还细细地燃着柴火,便寻铜盆,舀出来半盆水。
陆靖寒自发自动地接过去,先拧条湿毛巾给杨思楚擦脸,然后就着她用过的洗脸水,自己擦了擦。又重新换了洗脚盆,仍旧是先给她洗脚,等她洗完,他再胡乱搓洗两把。
先前他腿脚不方便时,都是杨思楚帮他端洗脚水,等他能站起来后,便换成他伺候杨思楚洗漱,再没让她沾过手。
陆靖寒做事讲究规矩,洗脸盆放在架子最上层,洗脚盆放在最下层,中间的小盆用来欢好之后擦洗身体。
擦脸毛巾搭在架子左边横梁上,擦脚的毛巾搭在右边横梁上。
杨思楚盘腿坐在大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眼角却不断地瞥着陆靖寒。
见他整理好物品,又拿墩布把地面的水擦干净,最后倒了半杯茶递到杨思楚面前,“阿楚,晚上我在这里睡。”
“我不渴,”杨思楚没接,却仍是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靖寒黙一默,将茶盅放到炕边的木头格子里,关门离开。
杨思楚放下书,身体后仰着躺在大炕上,入目便是用米白色小碎花纸糊着的顶棚。
在这间屋子盘炕时,顺便在承尘上搭了顶棚。
陆靖寒拿了好几种花色的纸让她挑选,有喜庆的牡丹花图样、有万字不断头的团花纹、还有清雅的绿色叶子图样。
那会儿是六月,放学时天还亮着。
陆靖寒坐在银杏树下,夕阳在他头顶笼了层金黄色的薄纱,神情略显困顿,可那双阗黑的眸子却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身影。
他低声问:“阿楚,糊顶棚的纸,你喜欢哪个花样?”
彼时,他从申城教会医院做戒断回来不久,因着马非的后遗症,胃口不好,精神也不好,整个人非常瘦。
可是他仍然尽量满足她的种种要求。
她半蹲在他膝前,一张一张评点着,“牡丹花太花哨,团花纹看得人眼晕,我喜欢这个米白色,有点像天空的颜色。”
当时夕阳把西天晕染得绚烂多彩,可在绚烂旁边,有一圈天空却呈现出这种温馨的米白。
陆靖寒温和地笑,“行,我听阿楚的。”
他的手跟她的并排在一处,她的手纤细匀称,手背上有浅浅的肉涡,而他的手却苍白枯瘦,几乎能看清里面的血管。
那个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陆靖寒能够胖起来,能够好起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陆靖寒凭着强大的意志好起来了,他帮她制定补习计划,陪她东奔西走考试,为她排忧解难处理纷争。
甚至在床笫之间,也多是他服侍她。
可她呢?
杨思楚不愿意再想,索性找出来纸笔,把上学要带的东西列出来。
再有两天就开学,她得抽空整理一下东西。
另外,魏明说私房菜馆那边复工了,大概两个月就能结束,现在需要做的是找个可用的厨子,六月份正式营业。
杨思楚没想从外面找,而是打算从陆家大厨房抽几个人过去。
陆家厨子的手艺相当不错,尤其吴大厨和林大厨,一个擅长扬州菜一个擅长鲁菜,各自都有好几样拿手菜。
而且,他们都在陆家干了好几年,知根知底。
还有一层考虑,陆家厨房每年花费太多,抽调几个厨子出去,节省工钱是小事,也免得有些人顿顿四个盘子八个碗地伺候。
杨思楚下笔如飞,把厨房的十个大厨各自擅长的菜都列出来。
除了大厨外,赵妈专门和面揉面,詹师傅负责中式点心,赵师傅负责西式点心。
现在陆家极少在家里宴客,根本用不着这许多人。
杨思楚把要做的事情逐一列清楚,去厨房又添了两根柴,回来铺好被褥打算睡觉。
大炕烧得热,躺上去,整个腰背被这热意烘烤得无比舒服。
杨思楚却睡不着,翻个身,仍是睡不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辗转反侧片刻,下了坑,披上棉袄,蹑手蹑脚地走到主卧室。
主卧开着门,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床上画出歪歪斜斜的方格。
床上被褥铺得平整——并没有人在。
而书房,却隐约有灯光透出来。
杨思楚索性穿好衣裳,刚打开屋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她不禁颤了下,急步走进书房。
透过半人高的搁架,她看到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陆靖寒身姿端正,正专心地写着什么。
灯光在他额前留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却因此更加高挺。
杨思楚往前走两步,陆靖寒察觉到,讶异地站起身,问道:“你不睡觉,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卧室里没人,”杨思楚仰头,手指触上他脸颊,“怎么不生火盆,这屋有些冷。”
陆靖寒拢住她的手,握了下,“你先回去,我稍微收拾一下就回。”
杨思楚小声嘟哝,“我等着你。”
陆靖寒无奈地看她两眼,合上本子,塞进抽屉落了锁。
顺手拉灭灯绳,拥着她出了门。
杨思楚张开手臂,低声道:“脚冷。”
她没穿棉鞋,只穿了在屋里穿的软底布鞋。
陆靖寒轻叹一声,弯腰抱起她,快步走进屋里,扯掉布鞋,将她塞进被子,“先暖暖脚,我把大门关上。”
他关好门,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发现灯已经灭了。
窗帘却没拉,月光照射进来,屋里影影绰绰的。
陆靖寒掀开被子,触手一片温润滑腻,有清浅的茉莉花香沁出来,丝丝缕缕地在他鼻端萦绕。
他极快地褪去衣衫,张手揽过杨思楚紧紧拥在怀里,“去卧室干什么?”
杨思楚轻声道:“睡不着,想看看你睡了没有。我打扰你了?”
“没有,”陆靖寒低声解释,“你在家,我陪着你早点睡,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通常睡得晚一些。”
顿了顿,又道:“习惯了让你握着,没人握着,我也睡不着。”
“无耻,”杨思楚张嘴咬他肩头,没用力,只轻轻地啃,声音含混不清,“魔鬼关进地狱……”
陆靖寒心尖颤巍巍地痒,低了头问她,“你刚才看得什么书?”
杨思楚支支吾吾地道:“《十日谈》,前两天从书房里找的。”
“所以,是想把我的魔鬼关进你的地狱里吗?”陆靖寒唇边绽出一抹笑,扳正杨思楚的脸,目光对牢她的,低低重复道:“想不想,把我的魔鬼关进你的地狱?”
浅淡的月光下,她的面容朦朦胧胧地,不太真切,只隐约看出那张脸如羊脂玉一般白,水润的唇微张着,宛如另一个地狱,诱惑着魔鬼。
不等她回答,陆靖寒已经俯身,吻上她的唇。
是夜,魔鬼几度进出地狱,如鱼得水。
直到日上三竿,杨思楚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发现枕边放着个本子。
她昨天列出来的厨子名单上,有四个旁边打了个勾。
杨思楚飞快穿好衣裳,拿着本子去书房找陆靖寒。
陆靖寒穿件墨色长袍,身姿端正地站在书桌旁。
冬日暖阳给他高大的身形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不知在跟谁打电话,他语调缓慢,却藏着股不容忽视的冷意,“希望你说到做到,我不会重复怀孕她跟陆靖寒的孩子
寒假最后一天,杨思楚到萱和苑,便跟范玉梅提起从大厨房调几个厨子到私房菜馆。
范玉梅非常赞成,“好主意,免得到处找厨子了。老吴、老林还有擅长挂烤的钱大厨都不错,再让做点心的李师傅过去。这四个人整治二三十道菜不成问题。”
杨思楚忍不住笑:“果真母子同心,阿靖也是提得这四人,还让我来问娘的看法。”
范玉梅又道:“这几个人做菜没啥问题,但采买不合适。李师傅心眼小,专爱在一分一毛的小钱上计较,老吴不爱说话但心里算计太多,老林和钱大厨斗大的字认不到一箩筐,记不了账。你得另外找个采买的,还得有个会来事的掌柜。”
杨思楚叹道:“其实我想让魏明做掌柜,但阿靖这边离不开他。”
“魏明事情太多,不用打他的主意。”范玉梅凝神想一想,“我觉得严管家二儿子可以,他比阿靖大两岁,今年应该有三十二三岁,之前在洋行做掮客,很精明能干的一个人。可惜后来跟洋人起争执,让人砍了两根手指头,再没找差事,就在家里种点花花草草卖。”说着往窗边指一下,“那两盆山茶花就是他养的。”
“畅合楼也有,我还以为是严管家专门到花房买的。”杨思楚笑道:“我跟严管家接触少,您跟他说一声还是让阿靖说一声?”
范玉梅道:“让阿靖去说,抽个空让他二儿子进府一趟,你也跟着见个面。”
婆媳两人商量着事情,姚金叶则在旁边耸肩缩背地听着,眸子间或转动一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开学嫉妒压一压杨思楚的风头
感受到枕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陆靖寒睁开眼,慢慢侧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