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她也想嫁进富贵人家
湖畔居是个可容纳十人的房间。
不但楚元珍、楚元信夫妻和马晓菲夫妻也都到了。
楚元信育有一儿一女,儿子楚航十二岁、女儿楚彦七岁,马晓菲只把两个大的带了来,也是一男一女,闺女七岁,儿子才五岁。
陆靖寒给孩子们准备了礼物,女孩子都是成套的赛璐璐娃娃,男孩子则是能上发条的铁皮青蛙。还另外送给楚航和林向南各一艘帆船模型。
帆船用桐木制成,船舷、甲板、船舱以及桅杆无一不齐全,而且可以拆卸,非常精美。
两人非常喜欢,尤其是林向南,站在陆靖寒旁边不住嘴地问,“这是什么零件,有什么用处?这又是干什么的?”
陆靖寒一一作答,也亏得他着实学识渊博,竟然没有被问倒。
马晓菲悄悄跟楚元珍道:“认识五爷之前,再没想到陆家的五爷会是这般耐心和气的时候。”
楚元珍深以为然。
当初陆靖寒拿着轻机枪与警察厅硬刚,但凡消息稍微灵通点,谁会不知道?
她看着神情平和的陆靖寒,笑道:“五爷有福气,能娶到阿楚……阿楚也有福气。”
楚元珍记得清楚,前年在凯越饭店,隔着窗子,她生产杨思楚估摸着自己要生了……
叶长歌抽空去了趟美雅服装店。
廖氏对她已经很熟悉,热络地招呼道:“长歌来这边,这些是刚到的秋装,你试试,喜欢哪件?”
天气还热着,秋装已经上市了。
跟去年的米白不同,今年的秋装以焦糖和燕麦为主色,大面积地用了格子以及不规则的几何纹路。
看上去端庄大方而有种知性的温暖。
叶长歌试了燕麦色衬衫搭配棕色格子裙,试了焦糖色开衫搭配白色洋装连衣裙,又试了燕麦色大衣搭配棕色格子围巾。
镜子里的她时而温婉,时而干练,时而娴雅。
在商学院所有年级的女生中,她被公认为最漂亮的一个。
可她也是最拮据的一个。
赵晓月还隔三差五到二食堂去吃小炒,而她一天三顿都是在一食堂吃大锅饭。
现在没有婚约的束缚,她想为自己的将来争取一下。
叶长歌思量好一会儿,终于选定了一身适合初秋穿的,一身适合晚秋穿的衣裳。
知会过廖氏后,青菱帮她用纸袋装了起来。
廖氏另外递给她一个布袋,“长歌,里面是两串葡萄和一只石榴,你带回去吃。路上当心别挤出汁水,脏了裙子。”
“谢谢伯母,”叶长歌笑着接在手里。
布袋沉甸甸的,可她心里却暖暖的。
曾经她的娘亲待她也很好,有了可口的点心水果会特意留给她。
随着家道中落,娘亲眼里再看不到她,而是全心全意地讨好嫂子,照顾刚出生的侄子。
叶长歌不怪娘亲,毕竟她要依附兄嫂生活。
而女儿总归要嫁到别人家里。
此时的杨思楚也在吃葡萄。
林牧扬带来的巨峰葡萄和玫瑰香葡萄。
巨峰个头大,汁水多,玫瑰香个头小,却另有一种独特的香味。
摆在畅合楼院子里的石桌上,另外还摆着茶水点心。
林牧扬带了两个小姑娘来。
两人是堂姐妹,都是十二岁,生日只差半年,模样长得挺周正,胆子却小,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
按理说,学武的人不都应该英姿飒爽干脆利落?
杨思楚好奇地问:“你们俩都会武吗,能不能比划几下?”
两人拉开架势打了一趟拳,举手投足之间虎虎生风,而眼神也变得坚定明亮。
可刚收手,立刻恢复成怯怯弱弱的模样。
个头矮的那人又道:“太太,我俩还会打弹弓,扔石子。”
说着从口袋掏出只木制的弹弓,又弯腰捡了块石子。
个子高的姑娘另外找了块稍大的石子,放到桂花树杈上。
矮个子姑娘拉开弹弓,看也不看,石子应声而落。
杨思楚赞叹不已,“怎么练出来的准头?”
矮个子姑娘道:“回太太,因家里穷,我们自小就在山里抓兔子、打家雀,时间一长就会了……后来在杂耍班子也专门练过。”
“真是厉害,”杨思楚夸赞声,“辛苦你们了,坐下喝杯茶吃块点心。”
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没敢坐。
“太太让你们坐,你们就坐下,”文竹笑盈盈地绞了帕子让两人擦了手,递给她们每人一块萨其马。
杨思楚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
仍旧是矮个子姑娘回答:“我叫豆苗,妹妹叫麦苗,林三爷说让我们伺候太太。”
文竹道:“既然来伺候太太,你们俩就得听太太的话,守太太的规矩,把太太当主子……以前的人或事儿都忘了吧。”
杨思楚想一想,指着矮个子姑娘,“给你们俩换个新名字,你叫连翘,妹妹叫木槿,都是很好看的花。”
两人齐声道:“谢太太赐名。”
杨思楚便对文竹道:“给她们安顿好床铺,让周萍烧锅水,洗一洗换上府里衣裳。”
文竹应着,让青藕领了两人到东排房。
少顷,陆靖寒和林牧扬从书房出来。
林牧扬笑问:“怎么样,留不留?”
“让文竹带下去安置了,”杨思楚回答,“两人都挺拘谨。”
林牧扬道:“家是关外的,七八岁上卖给杂耍班子,班主是个畜生……后来卖到金华的百花楼,两人偷着跑出来,爬上拉货的车到了杭城。”
杨思楚长长叹了口气。
林牧扬接着道:“俩人身手不如自幼习武之人,但带在身边不惹人注意,引不起防备,危急时候出其不意反而能堪大用。”
要是身边带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姑娘,反而会让人心生警惕。
陆靖寒连连称是,“回头让秦磊给她们讲讲规矩。”
送走林牧扬,杨思楚低声问:“阿靖,你要出远门?”
陆靖寒轻轻拍两下她的手,“一时半会儿不走,等你生完孩子,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先准备几个得用的人,免得有事的时候慌乱。”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
陆靖寒默默地看着她,忽而开口,“前阵子少辛打电话,东洋那边田中内阁召开了针对东北三省的会议,他们野心很大。阿楚……我仍旧保留着军籍。”
“我知道,”杨思楚回望着他,目光温柔,“即便你没有军籍,你想做的事情尽管放手去做,我不会拖你后腿。”
陆靖寒哽一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屋里,青藕悄悄对文竹道:“两人身上伤不少,姐姐稍好点,那个妹妹……”
文竹止住她,“咱俩心里有数就行,别让太太知道,免得听了难受,回头我跟秦磊要些药膏。”
青藕又道:“还有件事儿,她们的衣裳穿着有些肥大,你身量比我矮些,有没有瘦点的旧衣裳,先凑合穿两天,我这就让针线房赶制。”
文竹道:“我回家找找,应该有。”
连翘和木槿就此安置下来。
白天跟在文竹身旁学着眉高眼低的事情,晚上则随着秦磊等人训练。
因是女孩子,耐力和速度都比不过成年男子,她俩跟冬至一样,从五圈开始跑,逐渐增加强度。
不知不觉,院子里的桂花树绽出米白色的花蕾,畅合楼屋里屋外都充斥着浓郁的甜香。
而银杏树叶被秋日暖阳染成金黄,折扇般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望过去绚烂无比。
再过些时候,树叶掉落,在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金色。
范玉梅看着杨思楚的肚子,跟老早请回家里的成稳婆嘀咕,“我瞧着肚子沉了,像是要生了……真是个不晓事的,都这时候了,还天天上学。”
成稳婆笑道:“多走动走动好,头一胎,即便生也没那么快。再者,有五爷来回接送,不妨碍?”
“就是怕他跟着,”范玉梅想起陆靖寒就来气,“你我都生养过,这几百年祖祖辈辈下来,女人生孩子都是在家里,偏生他非得让去医院。医院里都是男大夫……我可丢不起这人。”
成稳婆不住嘴地附和,“就是,女人家那个地方,哪能随便让人看见。不妥当,不妥当。”
范玉梅看着天色,“怕是该回来了,明儿一早我得去畅合楼守着,不能再让她出门了,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着生产。”
杨思楚身体着实沉重了,连上四节课后,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陆靖寒绞条帕子帮她擦了脸和手,坐在床边帮她按摩双腿,“觉得涨不涨?张管事宰了只鸭,烤了一半,另一半炖山药,再凉拌个黄瓜。”
“这个季节还有黄瓜?”杨思楚慢慢坐起身,“我想啃根生的,有点馋了。”
“好,”陆靖寒忍俊不禁,“这就让人摆饭……说是养在温室里,只得了一小篓。娘吩咐都留给你。”
一拃长短的黄瓜,绿油油地带着刺,顶端一朵娇嫩的小黄花。
杨思楚迫不及待地咬了口,脆生生凉丝丝地,让人神清气爽。
她连吃两根才心满意足,又吃了几块烤得金黄、滋滋冒着油的鸭皮和炖得极其软烂的山药。
腹中已是饱足。
陆靖寒陪着她散步消食。
院子里的菊花正开得繁盛,团团簇簇,争奇斗艳。
杨思楚特地请教了花工才知道,白色带着浅绿的叫做绿水秋波,乳白色向外翻卷的叫做瑶台玉凤,而金黄色向里翻卷的则叫如意金沟。
还有种深紫色的就是很难养的墨菊。
此时墨菊初绽,花瓣还不曾完全伸展开,倒是一盆胭脂点雪开得极其娇艳。
陆靖寒笑问:“要不要剪下来插瓶?闻着这盆花似乎有点香味。”
“剪下来很快就败了,留着多看几天。”杨思楚弯了腰正去闻花香,忽然觉得肚子痛了下,接着开始收缩,很快变得硬邦邦的。
陆靖寒见她脸色不好,忙扶她在旁边坐下,大手按在她腹部,轻轻揉着,就感觉手掌下,似乎有只小脚踹了他一下。
不多时,杨思楚笑一笑,“好了。”
陆靖寒道:“刚才又踢我一下,最近好像动得比不如往常多。你累不累,回屋歇着?”
“好,”杨思楚笑着答应。
差不多半个月前,杨思楚时不时会感觉腹部紧绷,开始很紧张,慢慢就习惯了。
稍歇一会儿,这种紧绷感就会消失。
陆靖寒却莫名地感觉焦虑不安,做什么事情都没法集中精力。
跟杨思楚闲话几句,看着她合上双眼,陆靖寒悄悄下床,吩咐青藕,“去萱和苑把稳婆叫来,这几天让她在畅合楼歇着,再让秦磊请郎中过来。”
青藕心下疑惑却不敢问,这边让连翘找秦磊,她则一路小跑着去了萱和苑。
范玉梅跟成稳婆一道过来了。
成稳婆穿得整整齐齐,范玉梅却有些狼狈,发髻梳得松散,簪子也有些歪,刚进门便问道:“是要生了吗?”
陆靖寒忙道:“没有,我是心里不踏实,才让稳婆过来。您回去歇着吧,等生了再请您过来。”
范玉梅舒口气,“反正没事,我稍待会儿。”
溜达着到了炕间。
这里离厨房近,用水方便,而且冬天烧炕暖和,杨思楚打算在炕上生产和坐月子。
此时,褥子上已经铺好了油布,又铺了两层棉布床单,架子上摞着尺寸大小各异的棉布条以及小婴儿穿的衣裳。
而墙上则贴了张很喜庆的年华,穿着红肚兜的胖小子抱着只大锦鲤。
范玉梅点点头,交代成稳婆几句,又回了萱和苑。
成稳婆和急匆匆赶来的郎中留在畅合楼歇息。
陆靖寒安顿好,心里踏实了许多,走进卧室。
刚躺下,杨思楚自发自动地靠过来,懵懂地唤一声,“阿靖。”
“我在呢,”陆靖寒柔声应着,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阿楚,我在这儿。”
抬手将她腮旁碎发拂开,低头吻在她脸颊,转而又亲吻她嘴唇。
杨思楚睁开眼,笑嗔道:“讨厌,扰人睡觉……几点了?”
陆靖寒拿起床头上的闹钟,就着浅淡的月色看了眼,“刚十点。”
伸长手臂揽住她肩头,“再睡会儿,明天早上让人做你爱吃的蟹黄烧麦。”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窝在他怀里闻着似有若无的雪松香,刚迷迷糊糊地睡着,觉得肚子突然又疼
起来。
好在,痛意没多大会儿就消失了。
谁知过了一阵子又开始疼,而且一阵比一阵疼,间隔时间也短了许久。
杨思楚估摸着自己可能要生了……
麟儿产房传出嘹亮的啼哭声
这些天,成稳婆已经跟她说过,女人头一胎生产比较慢,总得捱过四五个时辰才能生出来。
范玉梅也说,当初她生陆靖寒的时候,从早上一直疼到掌灯时分才生。
杨思楚想忍着,免得打扰陆靖寒休息。
可腹部的痛越来越厉害,肚皮崩得硬邦邦的,好像下一刻就要裂开似的。
杨思楚再也忍不住,两手捧着肚子呻吟出声。
陆靖寒骤然惊醒,忙拉开电灯问道:“阿楚,怎么了?”
杨思楚眸中汪着泪水,可怜兮兮地说:“我可能要生了。”
陆靖寒愣了会儿,紧接着下床,抓起床边衣衫,不过数息已然穿戴整齐,走到卧室门口,对值夜的木槿道:“去请稳婆,说太太要生了。”
木槿撒腿往东排房跑。
陆靖寒回到卧室,见杨思楚脑门上密布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忙又绞了条温水帕子,细细地帮她擦拭。
一层汗擦完,又一层汗沁出来。
陆靖寒有些慌张,恼道:“稳婆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连翘半拖半拽地拉着成稳婆进了门。
成稳婆抻抻衣襟,不紧不慢地吩咐木槿等人,“烧一大锅热水,让厨房做点软烂的饭,再熬点鸡汤或者参茶备着。”
杨思楚在卧室听着,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成稳婆敲敲门走进来,先请了安,温声问道:“太太从几时开始疼的,估摸着多久疼一次?”
杨思楚想一想,道:“大概子时,多久疼一次没注意。”
成稳婆耐心等着她又疼过两次,有条不紊地叮嘱杨思楚,“怕是还得过两个时辰才能生,要不先挪到产房里吧,那里暖和不透风,太太出了汗,别受风。等会儿饭好了,太太趁着有力气多吃点饭,攒着劲儿。”
陆靖寒当即用被子裹住杨思楚,连人带被一起抱到大炕上。
正好厨房送来四样小菜、一碟煮鸡蛋和一盆鸡汤面。
陆靖寒服侍着杨思楚吃了半碗面和一只鸡蛋,自己将剩下的面全都吃了。
天色渐亮,范玉梅听着信儿,放下饭碗就过来了。
秦磊开车将廖氏也接了来。
杨思楚见到廖氏,心中莫名觉得委屈,泪水哗地淌了满脸。
廖氏忙掏帕子帮她拭掉,自己也红了眼圈。
她是过来人,知道生孩子免不了疼,可亲眼看着自己闺女受罪,比自己疼痛更难受百倍。
只是碍于范玉梅在面前,不好多说什么,遂温声道:“还得等一阵子,你放松些不用紧张……阿靖陪着亲家母先往别处坐坐,产房是阴晦之地,别冲撞了。”
陆靖寒道:“娘,您去歇着,我在这里陪着阿楚。”
廖氏不想离开,可见产房站着好几人,又想想让陆靖寒陪着也好,也能知道杨思楚为他生儿育女遭受的苦楚。
想到此,起身携了范玉梅的手,“亲家母,咱到外面说话去。”
其余人都跟着出去了。
杨思楚看向陆靖寒,突然想起来上学,开口道:“阿靖,我还没请假。”
陆靖寒忙道:“让唐时去找谭礼源,除了请假还得商议一下期末考试的事儿,再顺便帮你借笔记。”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
笑意未散,阵痛便已袭来。
一波连着一波,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痛得越来越激烈。
杨思楚用力抓住了陆靖寒的手,“哥哥,我疼。”
陆靖寒看着她脸上黄豆粒般的汗珠子不停往下淌,心如刀绞。
杨思楚并非娇气的人,极少当着他面喊疼叫苦。
可见是疼狠了。
将胳膊伸到她唇边,“阿楚,你别忍着,疼了就咬我。”
杨思楚根本顾及不了别的,她全部的精力都用了抵抗腹部的痛。
乌黑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得像是雪一般。
陆靖寒恨不得自己代替她去受这份罪,可又无能为力,只呵问成稳婆,“还有多久,还要疼多久才能生?”
他发了狠,周身凌厉的气势全然发散出来。
成稳婆战战兢兢地说:“再等会儿,还得等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稳婆听着杨思楚喊疼的间隔越来越短,估摸着差不多了,用温水净过手,掀开被子探进去试了试,“开了五指,快了。五爷到外面等着吧。”
陆靖寒不耐烦地说:“我不出去。”
成稳婆没办法,出去跟廖氏说了几句。
开到五指,意味着胎儿快露头了,这些情形着实不方便让男人看。
廖氏将厨房一直温着的鸡汤端进产房,对陆靖寒道:“阿楚出了这许多汗,喂她喝点汤。”
鸡汤用人参炖的,撇掉表面的浮油,加了少许盐,很是清淡。
杨思楚勉力喝了半碗,就推开陆靖寒的手。
廖氏趁机道:“阿靖先出去吧,阿楚就要生了,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不太方便。”
陆靖寒不好违逆廖氏,只得依依不舍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杨思楚的视线。
那双好看的杏仁眼里满满当当盛着依恋。
陆靖寒挪不动步子,被廖氏一把推了出去,随即房门紧紧地合上。
只听成稳婆沉声吩咐文竹点蜡烛、端热水、找剪刀。
夹杂着杨思楚断断续续的哭喊,无休无止般。
陆靖寒靠在墙边,两腿软得像面条似的站不住,耳朵也嗡嗡作响,连范玉梅跟他说什么都没听清,只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
定定神,才听清范玉梅说的是,“生下来还得一会儿工夫,你先到卧室歇着,待会有得你忙。”
“我不累。”陆靖寒寻只小板凳,坐在产房门口。
产房里却突然沉寂下来,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
陆靖寒正在疑惑,只听产房传出清脆的“啪啪”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他猛地站起身,许是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好在秦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又过了一刻钟,廖氏抱着个浅蓝色的襁褓走出来,“是位小少爷,七斤二两,阿靖抱一抱。亲家母,快来看看,可漂亮呢。”
陆靖寒手脚软得没有力气,范玉梅接过襁褓,熟练地横在臂弯里,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头发乌黑乌黑的。”
陆靖寒低头看了眼。
一张小脸红红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眉毛淡的几乎没有,真没瞧出哪里好看。
廖氏看出他的想法,笑道:“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就长开了。”
其他人都围上来,不住嘴地夸赞孩子精神头十足。
陆靖寒惦记着杨思楚,转头往产房走,正见文竹端着盆颜色暗沉的血水出来。
陆靖寒吓得心惊胆颤,忙问:“太太怎么样了?”
文竹笑着回答:“好着呢,正在清理,五爷再等会儿就能进去了。”
接连又端出两盆血水。
陆靖寒再忍耐不住,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浓重的血腥味儿。
成稳婆刚把沾血的床单和油布撤下来换上新的,杨思楚神情委顿地躺着,乌漆漆的眼眸润着氤氲的雾气,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陆靖寒上前抓住杨思楚的手,“阿楚,你受委屈了。”
杨思楚想摇头,泪水却扑簌簌地往下落,“都快疼死了,有一阵都疼晕过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阿靖了。”
“呸,呸,”廖氏正端了盆热水进门,听到此话,轻斥道:“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将脸盆递给陆靖寒,“阿靖帮忙给擦擦身子,衣裳也换换,头千万不要洗,免得上了岁数以后头疼。”
又对杨思楚道,“刚生完孩子不好哭,别哭坏了眼。”
杨思楚赧然不已。
生孩子的过程是真的疼,可听到孩子哭喊的瞬间,所有的痛苦一下子就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骄傲与欢喜。
不由笑问:“阿靖,你看到咱们的孩子了吗,足有七斤二两呢。”
“看到了,长得像你,”陆靖寒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上虚弱的笑,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一股酸辣的热流从心头直蹿到眼眶。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杨思楚掌心。
掌心一片湿热。
杨思楚愣住,低低道:“阿靖,我好端端的,就是没有力气,浑身黏糊糊的,你给我擦擦吧。”
陆靖寒哽咽地应着,“好。”
再抬头,发现廖氏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门紧紧地掩着。
陆靖寒快手快脚地给杨思楚擦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裳,又往头上戴了顶软帽。
好在,门窗关得严实,炕烧得热。
杨思楚并没觉得冷,倒是陆靖寒出了一身汗。
等收拾利索,陆靖寒喂她吃了午饭。
范玉梅将襁褓放到杨思楚身边,“阿楚多跟孩子亲近亲近,下奶快。”
成稳婆在旁边凑趣道:“我接生二十多年,经手的孩子少说也有一两百个,不是成心奉承,就属小少爷生得漂亮,瞧瞧这双眼,十足像了五爷,真精神。”
杨思楚侧眸,小小的婴孩睁着双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像是白瓷盘里滚着的紫葡萄,亮晶晶的,确实很有精神。
这是……她和陆靖寒的孩子。
杨思楚抿唇微笑,就看到婴孩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很快地阖上了双眼。
这困意像是会传染似的,杨思楚也跟着打个呵欠。
陆靖寒柔声道:“你也睡会儿。”
杨思楚“嗯”一声,才闭上眼睛,又勉力睁开,“阿靖,你别走。”
陆靖寒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这一觉睡得沉,不知不觉已是掌灯时分。
陆靖寒慢慢睁开眼,看着身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唇角不自主地弯成一个美好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除夕夜,祝读者宝宝们马年吉祥马到成功!
祝贺咱们的思楚和五爷喜得麟儿!
明天到初五都是各种串门走亲戚,更新不稳定,就不另外请假了,见谅!
长歌好几个晚上没有回宿舍
刚出生的婴孩除了吃就是睡,杨思楚也是,除了喂孩子就是昏头昏脑地睡。
洗三那天也没缓过来,是范玉梅抱着孩子张罗的。
陆靖寒抽空跑了趟韬光寺,给孩子定下来名字叫做陆源泰,还求了个经住持开了光的玉葫芦。
葫芦跟“福禄”谐音,是很好的寓意。
杨思楚用根红绳将玉葫芦松松地系在泰哥儿的手腕上。
直到产后第五天,杨思楚终于养足精神,开始下地溜达,却是不敢到院子里。
陆靖寒耐心地照顾她,不管吃喝还是如厕,事无巨细不曾假手他人,夜里也是跟她一起睡在大炕上。
当杨思楚喂完孩子,陆靖寒会抱起来拍奶嗝,过半小时,再起来换尿布,免得杨思楚弯腰。
廖氏来看过几次,感慨不已。
回家后跟青菱嘀咕,“先前定亲时,我百般不愿,觉得阿靖腿脚不便利,看着又不是个好脾气的。没想到竟是走了眼,还不如阿楚眼光好。”
青菱笑道:“五爷的脾气确实不太好,就只对太太有耐心。”
廖氏想一想,也跟着笑,“可能就是缘分吧,老天爷给定好的亲事。”
有陆靖寒的悉心照顾,加上厨房尽心伺候,杨思楚奶水足,泰哥儿长得极快。
等满月时,他已经长到十斤八两,小脸蛋圆鼓鼓的,肌肤也褪去刚出生时候的红,呈现出粉嫩的白。
尤其吃饱喝足,换完尿布,圆睁着双眼时,乌溜溜的黑眼珠宛如星子,看着让人的心都化了。
满月礼是在畅合楼办的,因为天冷,陆靖寒怕泰哥儿染病,也怕杨思楚费神,没大张旗鼓地操办,只请了交好的人家。
谭夫人和谭礼源一起过来。
谭夫人一见泰哥儿就道:“孩子跟厚安小时候一个模样,看这鼻子、眉眼,哪哪儿都像。”
谭礼源替杨思楚抱屈,“嫂子怀胎十月生下来,竟是找不出相像的地方。”
文竹笑道:“气度像,小少爷的气度跟太太一样。”
杨思楚笑得打跌,天天吃饱了睡睡足了吃的小屁孩,哪里来的气度?
谭夫人朝文竹竖起大拇指,“成亲之后稳重多了,行事举止跟当家太太也不差什么……赶明儿你也生个大胖小子。”
文竹刚说一句“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调教得好”,又听到后半句,红着脸行个礼:“借您吉言。”
范玉梅赞道:“对,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多好。”
谭礼源给杨思楚带来了她的课本以及笔记。
笔记是张秀敏特地给她誊抄的。
谭礼源道:“再过半个月是期末考试,我已经跟系主任商量过了,你如果赶不上考试,可以在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单独测试。”
杨思楚犹豫着说:“考试能去,就只怕通不过。最近这一个月都没看过书。”
“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谭礼源笑道:“下学期考试也不错,寒假我正好有空,你有不懂的科目就打电话给我。听我娘说,府上厨子手艺极好。”
杨思楚笑着应下来。
接下来的时日,杨思楚得了空就捧着书本看。
也亏得范玉梅惦念泰哥儿,一天倒有半天待在畅合楼,使得杨思楚安心学习。
杨思楚把不会的地方都标记出来,等攒得多了,便打电话给谭礼源。
谭礼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给杨思楚讲完,就跟陆靖寒聊国际形势和国内局势。
两人的看法倒是很合拍。
这天谭礼源又在书房跟陆靖寒谈天说地,畅合楼竟然多了三位不期而至的客人。
是张秀敏她们。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她们趁着回家前来探望杨思楚。
杨思楚喜出望外,顾不得多加打扮,只穿了家常袄子便把泰哥儿抱到客厅给三位舍友看。
叶长歌抱过自家侄子,很熟练地将泰哥儿接在怀里。
张秀敏却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只敢勾着泰哥儿的小手指,“思楚,他的手真小,真软。”
泰哥儿很给面子,咧着嘴无意识地笑了。
张秀敏惊喜道:“他笑了,真好看,还没长牙吗?”
“要四五个月才开始长牙,”杨思楚哭笑不得,“你不是有侄子侄女吗,没见过他们小时候?”
张秀敏如实回答:“真没见过,我不太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天天哭唧唧的。”
杨思楚笑道:“小孩子哭就是说话,比如饿了渴了或者想要抱抱。你平常的话不也挺多吗?”
她们热切地谈论着小孩子和刚刚结束的期末考试,赵晓月却目不暇接地打量着四周。
从踏进陆公馆,她就觉得自己的眼神像是不够使似的。
平直而宽阔的小路、虽是冬天却依然青葱的花木,以及古朴雅致的楼阁,都让她感觉自己就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而进入畅合楼,更让她眼前一亮。
满屋子花梨木家具富丽堂皇,随手可见的古董花瓶,还有花瓶里插着的梅枝、盛开着的惠兰,处处彰显出名家望族低调的奢华。
赵家也是富裕人家,赵晓月也曾过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可她仍然真切地感受到陆公馆的豪富。
不单是富,更有一种不可言说只可意会的内涵。
思量间,就看到陆靖寒跟谭礼源并肩走进。
陆靖寒淡淡地点个头算是招呼,径自从杨思楚手里接过孩子,走进炕间。
谭礼源却熟稔地道:“老远听到你们的笑声,在聊什么?”
张秀敏笑答:“在说期末考试,经济学题目太刁钻。”
赵晓月也附和道:“是啊,平常讲的内容都不考,考的都是没有讲过的。”
杨思楚敏锐地发现,自谭礼源出现那刻,叶长歌的神情就不自然,似乎是有意避开他似的。
谭礼源笑道:“只要是经济学范畴的就不算刁钻,正好你们都在,把试题写给思楚,说不定她考试的题目跟你们一样。”
张秀敏连忙点头,“好好,趁着我记性还好,说不定过两天就忘记了。”
文竹奉上纸笔。
赵晓月注意道,文竹穿了件玫红色的缎面夹袄,戴了对金耳坠,头上别着的也是金簪。
这才是陆公馆的下人,
走在街上,别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太太奶奶。
赵晓月内心里的不忿突然就泄了气。
张秀敏凭着记忆写了半页纸递给赵晓月,赵晓月补充了两道题目再递给叶长歌。
青菱笑着走进来,“回五爷、太太,老太太陪着谭夫人过来看看小少爷。”
谭礼源笑道:“我娘来了?早不说,我陪她一起。”说着站起身往外迎。
而叶长歌双手猛然一抖,手里的纸撕成了两半。
她红涨着脸,嘴唇哆嗦着告辞,“抱歉思楚,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杨思楚关切地问:“怎么了,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不用,不用,”叶长歌连忙推拒,“昨晚没睡好,我回宿舍歇会儿就好了。”
张秀敏和赵晓月也借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