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生活中的挣扎 > 第8章 父亲的倒下

周日的早晨,城市像被一层薄薄的雾轻轻罩住,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小区里的树一动不动,仿佛还没从周末的慵懒中醒过来。陈默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点,母亲很少给他打电话。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还有点沙哑。
“小默……”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爸他……他晕倒了……”
陈默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什么?!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他在院子里扫地,突然就倒下去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叫他,他也不答应,我就赶紧打了120,现在在医院里……”
“在哪个医院?”他打断她,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市人民医院。”母亲说,“急诊那边。”
“我马上回去。”他说,“你别着急,我现在就订票。”
“你工作怎么办?”母亲下意识地问。
“工作先放一放。”他说,“爸现在最重要。”
挂了电话,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打开电脑,登录订票网站,查了一下回老家的高铁票——最近的一班是两个小时后。
“还好。”他在心里想。
他飞快地洗漱,换上衣服,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背上电脑包,冲出房门。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顺手买了一瓶水,就匆匆往地铁站跑去。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你现在在医院吗?”他问。
“在。”母亲说,“医生正在给他检查。”
“医生怎么说?”他问。
“还没说。”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就说先做个CT,再看看。”
“你别害怕。”他说,“我马上就到。”
“嗯。”母亲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不断闪过父亲的样子——年轻时在工厂里忙碌的背影,过年时在厨房里笨拙地炒菜,和他吵架时倔强的表情。
“千万不要有事。”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
到了高铁站,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站。安检、检票、上车,每一个步骤都显得格外漫长。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后退。他坐在座位上,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他索性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
两个小时的车程,仿佛过了两个世纪。
下车后,他又马不停蹄地打车赶往市人民医院。
医院的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他穿过人群,找到母亲。
母亲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凌乱。看到他,她勉强笑了一下:“你来了。”
“嗯。”他点点头,“爸呢?”
“还在里面检查。”母亲说,“医生说,可能是脑梗。”
“脑梗?”他心里一沉。
“嗯。”母亲点点头,“医生说,现在还在等检查结果。”
“医生有没有说严重不严重?”他问。
“还没。”母亲说,“就说先别着急。”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母亲旁边坐下。
“你怎么没早点跟我说?”他忍不住问,“你上次不是说只是血压高吗?”
“我以为……”母亲张了张嘴,“我以为他休息一下就好了。谁知道会这样……”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他说。
“知道了。”母亲点点头。
他们在急诊室外面等了很久。每一次有医生从里面出来,他都会下意识地站起来,又失望地坐下。
终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片子。
“你们是病人家属吗?”医生问。
“是。”陈默赶紧站起来,“我是他儿子。”
“病人是突发脑梗。”医生说,“好在送得还算及时,没有大面积出血。但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严重吗?”他问。
“目前来看,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但具体恢复情况,要看他自已的体质和后期的康复训练。”
“那他现在能说话吗?”他问。
“可以。”医生说,“等下你们可以进去看他。”
“谢谢医生。”他说。
医生走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一点地。
“没事就好。”母亲在旁边小声说。
过了一会儿,护士走出来,让他们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父亲躺在病床上,头上戴着一个简单的监测仪器,手上插着输液管。看到他,父亲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微微张了张:“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这样了,我还能不回来?”他勉强笑了笑,“医生说你是脑梗,要好好休息。”
“我没事。”父亲皱了皱眉,“你工作怎么办?”
“工作先放一放。”他说,“你现在最重要。”
“你这孩子。”父亲叹了口气,“就知道瞎折腾。”
“你还说我。”他说,“你自已身体不舒服也不说。”
“我以为……”父亲张了张嘴,“我以为休息一下就好了。”
“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他说。
“知道了。”父亲点点头。
母亲在旁边抹了抹眼睛:“你能回来就好。”
他们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医生进来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要控制血压,要按时吃药,要注意饮食,要避免情绪激动。
“住院这段时间,你们最好有人在身边照顾。”医生说。
“我在。”陈默说。
“你工作呢?”母亲问。
“我已经跟领导请假了。”他说。
其实,他还没跟领导请假。但他知道,现在必须这么做。
安顿好父亲后,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给赵强打了个电话。
“赵哥,我这边有点急事。”他说,“我爸突发脑梗,我得在老家照顾他一段时间,想请几天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严重吗?”赵强问。
“医生说暂时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他说。
“那你先好好照顾你爸。”赵强说,“工作这边你先别担心,我会安排人帮你顶一下。”
“谢谢赵哥。”他说。
“这是应该的。”赵强说,“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挂了电话,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每天都待在医院里。早上起床,先去医院附近的早餐摊买一点吃的,然后回病房陪父亲聊天、喂饭、扶他下床活动。下午,父亲睡午觉的时候,他就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打开电脑,处理一些简单的工作邮件,或者写一点小说。
他发现,在这样的环境下写作,比在出租屋里更难。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声音不断传来——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说话声、护士的脚步声。他很难完全静下心来。
但他还是坚持写。
他写主人公在旅途中遇到的一个老人——老人年轻时也是江湖中人,后来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一条腿,只能坐在轮椅上。他写老人每天在小镇的广场上晒太阳,和来往的人聊天。他写老人的乐观,也写他偶尔流露出的落寞。
他写着写着,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老人的形象,和父亲有一点像。
“也许,我是在写他。”他在心里想。
父亲的情况一天天好转。他可以自已下床走路,虽然走得有点慢,说话也有点含糊,但比起刚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好了很多。
“你可以回去上班了。”一天下午,父亲突然说。
“我再待几天。”他说。
“你已经请了好几天假了。”父亲说,“工作要紧。”
“你更要紧。”他说。
“我现在好多了。”父亲说,“有你妈在就行了。”
“我再待两天。”他说,“等你出院再说。”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这几天,他明显感觉到母亲的变化。以前的母亲,总是唠叨他工作忙、不常回家、不按时吃饭。现在的母亲,更多的是沉默。她会在父亲睡着的时候,悄悄走到走廊里,站在窗边发呆。
“妈。”有一次,他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太担心。”他说,“医生说爸恢复得不错。”
“我知道。”她点点头,“就是……突然觉得,我们都老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爸年轻的时候,什么苦都吃过。”她继续说,“为了供你上学,他在工厂里加班加点,连病都不敢生。现在好不容易熬到退休,还没享几天福,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以后我会多回来看看你们。”他说。
“你有你自已的生活。”她说,“我们不指望你什么。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我知道。”他说。
那几天,他几乎没有时间想公司的事情,也没有时间想房子、彩礼这些现实问题。他的世界,只剩下医院的病房、走廊,以及父亲慢慢恢复的脚步。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医生告诉他,父亲可以出院了。
“回去以后,要按时吃药,控制血压,定期复查。”医生叮嘱,“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来医院。”
“好。”他点点头。
办理完出院手续,他和母亲一起把父亲接回了家。
老家的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玩的地方。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那棵树,突然笑了一下:“好久没这么安静地坐一会儿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说。
“你呢?”父亲转头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我明天就回去。”他说,“公司那边还等着我。”
“嗯。”父亲点点头,“工作要紧。”
“你放心。”他说,“我会常回来看你们。”
“不用常回来。”父亲说,“你有你自已的生活。”
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简单的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他们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子旁,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你这次回来,耽误了不少工作吧?”母亲问。
“还好。”他说,“领导挺理解的。”
“那就好。”她说。
“你以后要注意身体。”他看着父亲,“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知道了。”父亲点点头。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又陪父亲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夜色渐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爸。”他突然说。
“嗯?”父亲看着他。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说。
“什么事?”父亲问。
“我最近在写小说。”他说,“就是我以前上大学时写的那本,我把它翻出来,又续写了一点。”
父亲愣了一下:“你还在写啊?”
“嗯。”他点点头,“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我就想找点自已喜欢的事情做。”
“喜欢就好。”父亲说,“别太累着自已。”
“我知道。”他说。
“你小时候就喜欢写东西。”父亲突然笑了一下,“那时候你写作文,老是被老师表扬。”
“你还记得?”他有点惊讶。
“怎么不记得。”父亲说,“你那篇写我的作文,我现在还留着呢。”
他心里一暖。
“你要是真喜欢写,就坚持写下去。”父亲说,“不一定非要靠它吃饭,但至少,是你自已的一片天地。”
“我会的。”他说。
“还有。”父亲顿了顿,“房子的事,你不用太着急。”
“我知道。”他说。
“你要是真有困难,就跟我们说。”父亲说,“我们还能帮你一点。”
“我会的。”他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自已好像真的长大了。
以前,他总觉得自已还是那个需要父母照顾的孩子。但这几天,他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和医生沟通病情,帮父亲办理各种手续,突然意识到,父母已经老了,很多事情,需要他来扛了。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自已的工作和生活了。”他在心里想。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和父母告别。
“路上注意安全。”母亲叮嘱。
“到了给我们打电话。”父亲说。
“好。”他点点头。
坐上回老家的高铁,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陈默】:我爸突发脑梗,我这几天在老家照顾他,现在已经出院了,我正在回城里的路上。
【林薇】: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陈默】:怕你担心。
【林薇】:傻瓜。
【林薇】: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默】:医生说暂时稳定,以后要注意控制血压。
【林薇】:那就好。
【林薇】:你辛苦了。
【陈默】:还好。
【林薇】:回来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陈默】:好。
放下手机,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写点什么。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父亲”。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开始敲字。
他写父亲年轻时在工厂里的样子,写他为了供他上学,每天早出晚归;写他第一次带自已去城里,在商场里舍不得买一瓶水;写他在自已考上大学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一样。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些写进一本小说里。”他在心里想。
高铁缓缓驶入城市的车站。他合上电脑,背上包,走出车厢。
站在站台上,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自已好像从一个世界,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边是父母的白发和医院的白色墙壁,一边是公司的办公区和永远写不完的代码。
“我必须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找到一个平衡。”他在心里想。
他走出车站,汇入人群。
城市的喧嚣一下子把他包围——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人群的嘈杂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车厢里一如既往地拥挤。他被人群挤在中间,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了几条消息——项目上线后的反馈、新的需求、新的bug。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自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了。
他要为自已留一点时间,为父母留一点时间,为写作留一点时间。
哪怕,这会让他看起来“不够拼”。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了。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他没有立刻打开工作邮件,也没有打开小说文档,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新的计划”。
他想了想,在下面写了几行:
“1.
每周至少给父母打一次电话。
2.
每两个月尽量回老家一次。
3.
每天写一千字,不管多晚。
4.
工作上,尽力而为,但不再透支自已。”
他看着这几行字,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不是什么宏伟的计划,也改变不了什么大的格局。但对他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为自已的生活,做一个全面的规划。
“就这样吧。”他在心里对自已说。
他关掉文档,保存好,然后打开了“刀鸣天下-续写”。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敲字。
他写主人公在旅途中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父亲为了给儿子治病,不惜卖掉家里的一切,甚至去做一些自已不愿意做的事情。他写这个父亲的倔强和无奈,写他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流泪的样子。
他写着写着,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代入感——仿佛自已就是那个儿子,在远方看着父亲为自已操劳。
“我不能再让他们为我操心了。”他在心里想。